第9章 深渊的凝视
那半个湿漉漉的、扭曲的脚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实验室里冰冷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服务器低沉的嗡鸣仿佛被无限放大,撞击着我的耳膜,又像是某种邪恶存在的低沉喘息。
它在这里,那个从破损容器里逃出来的“东西”……就在这里!就在这帘子后面!或许……正隔着那条狭窄的缝隙,无声地注视着我!
跑!大脑发出尖啸的指令,但我的双脚却像被钉死在那摊粘稠的、散发着诡异甜腻腐败气味的液体前,动弹不得,极致的恐惧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
冷汗顺着我的脊柱涔涔滑落,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
我死死盯着那厚重的黑色帘子,眼睛酸涩都不敢眨一下。耳朵极力捕捉着帘子后的任何一丝声响。
除了服务器规律的嗡鸣,什么都没有,死一样的寂静。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如同实质的蛛网,一层层缠绕上来,勒紧我的喉咙。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突然——嗡鸣声戛然而止。
服务器机箱上的绿色指示灯,啪地一下,全部熄灭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切断了它的电源。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死寂,猛地降临。在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帘子后面,极其清晰地传来了一声——
“嗒。”像是某种湿滑黏腻的东西,轻轻拍打在冰冷地板上的声音。
很近,非常近,它动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求生的本能终于冲破了恐惧的桎梏!
我猛地转身,顾不上脚踝钻心的剧痛,拖着伤腿,发疯似的朝着门口踉跄冲去!
“砰!”身体撞开虚掩的木门,我扑进昏暗的走廊!
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跑!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空荡的走廊里只有我慌乱踉跄的脚步声和粗重惊恐的喘息在疯狂回荡!
冲到来时的电梯口,手指疯狂地戳打着下行按钮!电梯毫无反应,指示灯一片漆黑!
该死的!它连电源都切断了!楼梯!安全通道!我扑向旁边那扇厚重的消防门,用力推开!
身后,实验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被拖行的声音!伴随着某种湿漉漉的、粘腻的摩擦声!
它出来了!它追出来了!我魂飞魄散,几乎是滚进了楼梯间,抓住冰冷的扶手,连跳带爬地向下狂奔!
黑暗的楼梯间如同深渊巨口,只有脚下踩空的危险和身后那不急不缓、却如同丧钟般敲响的追迫声!
咚……嗒……咚……嗒……
重物拖行……粘腻拍打……那声音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令人绝望的距离,仿佛在享受这场狩猎。
我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手肘膝盖磕破出血,终于看到下方出口处透来的微光!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开一楼的消防门,重新扑回那个空旷破败的门厅!
外面天光依旧,却感觉像是隔了一个世纪!我毫不停留,赤着脚(不知何时跑丢了鞋),拖着血肉模糊的伤腿,疯了一样冲出C栋,冲向产业园荒凉的街道!
一直跑到完全看不见那栋恶魔般的大楼,我才敢扶着路边一棵枯树,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冷汗浸透了我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我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它没有追出来,那个“东西”……似乎只是将我驱离了那里。
为什么?我瘫坐在冰冷的路沿上,抱着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看着眼前车流稀疏的马路,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茫然恐惧席卷了我。
实验室找到了,真相的大门推开了一条缝,露出的却是更黑暗、更令人作呕的景象。
母亲是“零号原型体”,是“部分成功”的样品,她“逃脱”了。
那个穿着周凛寿衣的腐烂怪物又是什么?另一个“样品”?
还有服务器上那个联系人,Dr. A. Blackgaard……对!电话号码!
我猛地想起那个手写的号码!那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我慌忙摸向口袋,心里一沉——那部旧手机不在口袋里!是在实验室惊吓过度跑丢了吗?!
完了!唯一的线索……断了?!
绝望瞬间攫紧了我。
不!等等!我猛地摸向随身挎着的包,那本母亲的实验笔记和那个装着头发的证物袋还在!
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飞快地打开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刚才情急之下,我好像……下意识地用笔把那个号码草草记在了空白页的角落!
找到了!一行潦草的数字,蜷缩在页脚!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顾不上深究自己何时记下的,立刻环顾四周,看到街对面有一个小小的报刊亭,挂着公用电话的牌子。
我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冲过马路。
“打电话!”我把身上所有的零钱掏出来,拍在柜台上,抓起话筒,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我的心悬在半空。
终于,在第四声等待音响起时,电话被接听了,那头没有说话,只有一片沉默。死一样的沉默,甚至……听不到呼吸声。
“喂?”我鼓起勇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请问……是布莱克嘉德博士吗?”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几秒后,就在我怀疑是不是信号问题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非人的声音。像是电子合成音,又像是通过某种变声器处理过,平板,冰冷,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甚至无法分辨性别。
【号码识别。林薇女士。】
它知道是我!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那个冰冷的声音继续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母亲……苏婉教授……她在哪里?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我顾不上恐惧,激动地对着话筒低吼,“那个‘普罗米修斯’计划到底是什么?!‘零号原型体’逃脱是什么意思?!”
【错误。提问无效。】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你的行为已构成威胁。警告级别提升。】
“回答我!你们这些疯子!魔鬼!”我几乎是在尖叫。
【最终警告。停止调查。遗忘一切。】那个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否则,‘回收程序’将启动。目标:林薇。优先级:高。】
回收程序?目标是我?!
“你们想干什么?!周凛是不是你们杀的?!”我厉声质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说出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周凛……是必要的代价。为了进化。而你……】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评估什么。
【……你的基因序列,显示具有罕见的适配性。‘它们’对你……很感兴趣。】
我的基因序列?适配性?它们?一股寒意从头顶瞬间灌到脚底!
【珍惜你最后的时间吧,林薇女士。或者……期待‘新生’。】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被挂断了。
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僵硬地握着话筒,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它们……对我感兴趣?新生?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猛地低下头,看向一直紧紧抓在手里的那个证物袋。
袋子里,那几根棕红色的长发,不知何时,竟然……自行缠绕在了一起!紧紧地、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成了一小缕!
而在那发丝的缝隙间,隐约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像是一只沉睡的恶魔,缓缓睁开了眼睛。
啪嗒,话筒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吊在半空,来回摇晃。
街上的车流依旧,噪音喧嚣。我却只觉得,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疯狂的心跳,和那无声迫近的,来自深渊的凝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