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儿歌
嗒...。
那滴粘稠的、暗黄色的液体，在冰冷的舱底溅开，形成一个微小的、不规则的污渍。熟悉的甜腻腐败气味，如同最阴毒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鼻腔，瞬间扼住了我的呼吸。
它不是“诺亚”的机油，不是引擎的冷却液。
是“源液”，是纳米机械的集群。
是来自“摇篮”，来自“家园”，来自一切噩梦源头的……跗骨之蛆。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埃兹拉留下的、刚刚进行了一次疯狂时空跳跃的球形舱里？！
从那个麦克风输入口……渗出来？！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四肢冰冷麻木，连那-71%的存在感都仿佛被这极致的恐惧冻结。
旁边的女人也显然察觉到了。她猛地绷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冷静甚至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惊骇。
她死死盯着那滴正在缓缓“蠕动”、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液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并不存在的武器。
完了，这个所谓的“最后一笑”，这个埃兹拉的“玩具”，根本就不是逃生舱。
它是一个……特洛伊木马？
一个早就被“源液”渗透、污染、等待着合适时机被“激活”的……孵化器？
老疯子知道吗？埃兹拉知道吗？
还是说……连他们，也早就被……同化了？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球形舱平稳运行的嗡鸣，从舱壁内部传了出来。
很轻，却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嗡鸣的源头……似乎正是那滴“源液”渗出的……麦克风输入口的内部！
它在……增殖？它在从内部……改造这个球形舱？！
几乎就在这嗡鸣响起的下一秒，唰...！
那个原本已经熄灭的、布满灰尘的像素小屏幕，猛地自己亮了起来！
没有显示任何系统信息，只有一片刺眼的、混乱的……雪花点。
雪花点疯狂跳跃了几秒，然后……猛地凝聚！
凝聚成了一张……模糊的、不断扭曲的……人脸轮廓！
那张脸……在笑，一个极其僵硬、夸张、嘴角咧到耳根、充满了非人恶意的……笑容。
像素很低，看不清细节，但那种冰冷的、戏谑的、如同猫看着爪下老鼠的……注视感，却穿透屏幕，死死地钉在了我们身上。
【——嘻嘻——】
一个扭曲的、混合着电子杂音和某种童稚语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直接从舱内某个隐藏的扬声器里响了起来。
不是老疯子的声音，不是埃兹拉，不是任何我听过的东西。
【——找到你们啦——两只……迷路的小……老鼠——】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玩弄般的节奏。
【——躲猫猫……结束咯——】【——现在……轮到……我的……回合——】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砰！砰！
球形舱内，所有原本散发着柔和绿光的指示灯，瞬间全部爆裂！刺眼的红光取而代之，疯狂闪烁！
尖锐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声撕裂了舱内短暂的平静！
【——警告！生命维持系统失效！——】【——警告！舱内压力急剧下降！——】【——警告！检测到未知生命形式增殖！威胁等级：最高！——】
冰冷的电子警报和那个扭曲的“嘻嘻”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疯狂的交响乐！
与此同时！嘶……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烈“源液”气味的白色雾气，从舱壁四周的通风口里……猛地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雾气冰冷刺骨，接触到皮肤，立刻带来一种针扎般的刺痛和……麻痹感！
它在强制注入！它在试图通过呼吸和皮肤接触，同化我们！
“屏住呼吸！”女人嘶哑地吼道，同时猛地扯下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外套，试图堵住最近的一个通风口！
但雾气太浓，太快！更多的通风口还在疯狂喷涌！
我死死捂住口鼻，但冰冷的雾气依旧无孔不入地刺激着眼睛和裸露的皮肤！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直冲大脑，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
脚下的舱底开始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金属的爪子，正在从内部……挠抓着，试图破壳而出！
是那些纳米机械！它们正在疯狂增殖，想要从内部彻底占据这个球形舱，把我们变成它们的……新巢穴！
【——嘻嘻……挣扎吧……——】那个扭曲的声音笑着，【——就像……之前……那些……玩具……一样……——】
之前那些玩具？埃兹拉……他到底用这个球形舱运送过多少“东西”？又有多少……在半路就被“它”截获、消化掉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没顶。
无处可逃，在这个狭小的、失控的金属棺材里，伴随着冰冷的毒雾和内部的刮擦声，等待着被彻底同化，或者因为生命维持系统失效而变成冰冷的尸体。
外面的数据洪流依旧无声地奔涌，冰冷地映照着这幕小小的悲剧。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手臂因为缺氧和麻痹而无力垂下。
就在视线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那个依旧显示着扭曲笑脸的像素屏幕。
扫过了屏幕下方……那个古老的、布满灰尘的……键盘。
一个疯狂的、毫无根据的念头，如同垂死之人的幻觉，猛地闪过脑海。
启动代码是“妈妈，我饿了”。
那……终止代码呢？埃兹拉那种疯子……会只设置启动，不设置……自毁吗？
如果这个“玩具”注定可能落入敌人之手……他会不会留下一个……最后的、真正的“笑话”？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猛地向前一扑，手指颤抖着，摸向那个冰冷粗糙的键盘。
【——嗯？——】屏幕上的笑脸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动作，扭曲了一下，【——还想……玩吗？——】
冰冷的雾气更加汹涌！刮擦声变得更加急促尖锐！
女人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她用身体死死抵住一个喷涌雾气的通风口，对我嘶声喊道：“……试试……‘爸爸……回来了’……或者其他……类似的……”
她的声音因为窒息而断断续续。
不对！埃兹拉不是那种人！他的恶趣味……他的“最后一笑”……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剧烈颤抖。
然后，猛地落下，不是输入单词。
而是……狠狠地……砸向了键盘上方……一个毫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红色按钮！
那按钮深陷在灰尘里，我之前甚至没有注意到它！
在我砸中按钮的瞬间，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仿佛什么保险装置被打开的轻响。
整个疯狂闪烁、警报尖啸的球形舱……
瞬间，静止了。喷涌的冰冷雾气戛然而止，内部的刮擦声消失无踪。
连那个像素屏幕上扭曲的笑脸，都猛地定格，然后……如同信号不良般，剧烈地抖动起来！
【——什……么……？——】那个扭曲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恐惧？【——不可……能……这……权限……】
嗡……
球形舱深处，传来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加低沉、更加……危险的嗡鸣声。
一种……能量极度过载、即将爆发的前兆！
那个红色的按钮……不是终止代码……是……自毁开关！
埃兹拉真正的“最后一笑”——是把所有试图抢夺这个“玩具”的敌人……炸上天！
【——不！！！——】像素屏幕上的笑脸彻底扭曲崩溃，发出尖锐的、充满不甘和暴怒的电子尖啸！
但已经太晚了！
球形舱内部，所有的红光指示灯亮度瞬间飙升到极限，然后砰然炸裂！整个舱体开始剧烈震动，温度急剧升高！
【——警告！核心过载！无法停止！——】【——爆炸倒计时：10——】
冰冷的电子警报最后一次响起，宣判最终结局。
9——
我瘫回座椅，看向旁边的女人。
她也看着我。脸上沾着污渍，眼神疲惫，却在这一刻，意外地……平静。
甚至……嘴角似乎……微微弯起了一丝？
像是在笑，笑这荒谬的终局。
8——
舱外，那无边无际的数据洪流，似乎也感应到了这顆即将爆炸的“炸弹”，流动的速度微微加快，像是在远离。
7——
像素屏幕彻底熄灭，陷入黑暗。
6——
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被一种炽热的金属燃烧味取代。
5——
能感觉到，毁灭性的能量正在舱壁内疯狂积聚。
4——
我闭上了眼睛。
3——
再见，妈妈。对不起。
2——
……
1——
……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并没有到来。
那积聚到顶点的、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在最后一秒……
猛地……消失了，不是爆炸。是……泄气，就像一個被戳破的气球。
所有的震动、高温、嗡鸣……都在瞬间归于……死寂。
一种绝对的、没有任何声息的……死寂。
我猛地睁开眼，舱内一片黑暗。只有几丝电火花在断裂的线缆间偶尔闪烁一下，映亮女人同样惊疑不定的脸。
发生了什么？自毁……失败了？还是……
我的目光，猛地被舱外景象吸引。那无边无际的数据洪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芜的、呈现出一种病态灰白色的……沙漠。
球形舱，正一半陷在沙子里，歪斜地静止着。
毒辣的、苍白的光线，从没有任何云层的、同样是灰白色的天空中投射下来，炙烤着一切。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生命。
只有死寂。和……高温。
这里……又是哪里？自毁程序把我们……抛到了另一个……随机时空？
我挣扎着，凑到舷窗前，用手擦掉上面的灰尘和水汽。
向外望去，沙漠。一望无际。除了沙丘，什么都没有。
等等……，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矗立着什么东西？
一个……巨大无比的、模糊的……黑影。
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座……无法形容其宏伟和怪异的……建筑残骸？
它的轮廓在扭曲的热浪中微微晃动，看不真切。
但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却毫无由来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认识那里？就在我试图看清那巨大黑影时。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身后，那扇沉重的、原本因为自毁程序启动而彻底锁死的球形舱门……
竟然……自己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苍白的、毒辣的光线，混合着沙漠滚烫干燥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伴随着光线一起进来的……还有一股……极其细微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儿童哼歌声？
调子古怪，跑音严重，断断续续。
哼唱的似乎是……“…………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在这绝对死寂、荒芜、陌生的末日沙漠里，显得……无比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