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护送协议
“……走。”
沙哑的声音挤出喉咙,像砂轮摩擦锈铁,落入这片被死亡和辐射污染的废墟里,激不起半点回音。
命令下达了。对象是我自己,或许,也包括身边这个刚刚被重新“激活”的、沉默的恐怖造物。
她没有回应。只是那双空洞眼窝中的猩红针芒,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接收指令完毕的指示灯。然后,她转过身,那具残破的、胸口开着脉动窟窿的身体,以一种绝非人类的、精准而节能的机械感,开始向西北方向移动。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踩在破碎的水泥和扭曲的钢筋上,几乎没有声音。一种冰冷的、高效的、绝对服从的护卫姿态。
我拄着桌腿拐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脚,踉跄地跟上。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我现实的残酷。伤口还在渗血,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像一条绝望的注脚。
我们不能沿着大路走,实验室的势力绝不可能只局限于高新区,主干道必定设有关卡。我们必须潜入更深处,那片城市地图边缘标注着稀疏等高线的、荒芜的丘陵地带。
U盘在我手心沉默下来,恢复了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刚才那剧烈的脉冲和能量爆发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那个来自处理中心“主宰”的信号,那个与通讯器共鸣的频率,以及它注入“零号”体内的…… whatever it was,都真实发生了。
“种子……指令:生存……目的地:坐标已传输……时限:72小时……”
这些词语在我脑中疯狂回荡。
“种子”是什么?是我独特的基因?是实验室一直觊觎的、所谓“完美复苏”的关键?还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指令:生存”。谁下的指令?那个“主宰”?它和布莱克嘉德不是一伙的?它想让我活下去?为什么?
“坐标”又指向哪里?一片荒山?另一个隐藏的实验室?还是……最终的答案,或者最终的坟墓?
72小时,三天,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我唯一的“同伴”,是一个胸口开着洞、眼神冰冷、刚刚被强行灌输了未知指令的、非生非死的“母亲”。
荒谬,绝望,却又是我唯一的生路。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废弃工厂和荒芜地块的边缘。她始终领先我半步,像个不知疲倦的斥候,那双猩红的针眼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有两次,她毫无征兆地突然停下,抬起一只手示意静止。
一次是一只野狗从废墟里蹿出,她只是“看”着,那野狗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呜咽着夹尾逃窜,跑出几步后便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另一次是头顶一架无人机低空掠过,她抬起头,眼中红芒微微一闪,那无人机便猛地失控,旋转着撞向远处的地面,炸成一团小火球。
她没有动用任何可见的力量。只是一种冰冷的、领域性的、绝对的排斥和毁灭。对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胁。
我跟在后面,心脏一次次提到嗓子眼,又一次次重重落下。恐惧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观察。观察这个由我亲手(通过那U盘)部分“塑造”的、不可控的护卫。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彻底离开了工业区的范围,踏入了一片真正的荒郊野岭。枯黄的蒿草没过膝盖,崎岖的土路蜿蜒向上,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丘陵轮廓。空气变得清冷,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暂时压下了那股甜腻的腐败味。
我的体力也终于耗到了极限。失血、疼痛、寒冷和精神的高度紧绷,让我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瘫倒在地。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状态极限,走在前面的她,突然停了下来。
此时天色微熹,灰白色的光线勾勒出她沉默而诡异的背影。病号服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胸口的窟窿里,那暗红色的脉动光芒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不再那么刺眼,却更加诡异。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猩红的针眼落在我惨白的脸上,扫过我几乎无法支撑的身体。
没有言语,她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依旧苍白,指甲尖长,但似乎……褪去了一些金属般的冷光,稍微接近了……人类的质感?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是让我把U盘给她?还是要……扶我?
我僵在原地,警惕地看着她,没有动。
她似乎缺乏解释的机能,或者认为无需解释。见我没有反应,她主动上前一步。
冰冷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臂。我猛地一颤,几乎要下意识地甩开!
但那触碰极其短暂。她只是用手指,极其快速地在我的手臂上点了两下。
触碰的位置,正是我之前摔倒时被尖锐石子划破的一道伤口。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暖流,从她指尖触碰的位置注入,瞬间蔓延开来。那火辣辣疼痛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不仅如此,一股微弱的力量感也随之涌入我几乎枯竭的身体,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眩晕,让我几乎要跪倒的双腿重新站稳了一些。
我惊骇地瞪大眼睛,看着手臂上瞬间愈合的伤口,又看向她。
她……在治疗我?用那种……力量?
她眼中猩红的光芒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默默收回了手,再次转过身,继续前行。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程序步骤。
我愣在原地,感受着身体里那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流,看着前方那个沉默的、非人的背影。
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脏。
她到底是什麼?是只剩下冰冷指令的怪物?还是……在那非人的外壳之下,依旧残存着一丝属于“母亲”的、保护女儿的本能?
或者说,这仅仅是“指令:生存”的一部分?确保“种子”在抵达坐标前不会倒下?
我不知道,我也不确定,自己更希望答案是哪一个。
跟上,我对自己说。
深吸一口冰冷的晨间空气,忍着脚踝依旧存在的剧痛(那道伤太深太重,她似乎无法瞬间治愈),我拄着拐杖,再次跟上她的脚步。
我们必须赶路,72小时,坐标,生存。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亮前路,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西北方那片更加深邃的、未知的荒芜。
天光在厚重的云层后艰难地挣扎,吝啬地洒下灰白的光,将连绵的荒丘切割出明明暗暗的枯燥轮廓。风像冰冷的锉刀,刮过枯黄的蒿草,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我和她,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
像两个被命运流放的孤魂。一个拖着残躯,一个顶着空洞。
她的步伐永远精准,节奏恒定,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械玩偶,不知疲倦。那身破烂的病号服在风中扑打,胸口的窟窿里,暗红色的脉动是这片灰白天地间唯一诡异的色彩。
我拄着桌腿,每一次将重心压向左脚,都伴随着一阵钻心的抽痛和几乎让人晕厥的眩晕。失血和寒冷让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但我不敢停下。72小时的倒计时,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我的神经。
U盘在口袋里沉默着,冰冷坚硬。
偶尔,她会毫无征兆地停下,那双猩红的针眼扫过某个方向,冰冷的警戒姿态能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有时是对着一只在远处山脊窥探的野狐,有时是对着空中一只盘旋的孤鹰。它们都在那绝对的、非人的注视下仓皇逃离。
她似乎在排除一切潜在威胁,无论大小。严格执行着“护送协议”。
有一次,我实在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地,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停下来,转过身,再次伸出那只冰冷的手,指尖触碰我的额头。
又是一股微弱的暖流注入,强行驱散部分寒意和眩晕,将我从崩溃的边缘暂时拉回。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像是极度疲惫时注射的强心针,效果显著,却掩盖不了内在的千疮百孔。而且,每一次触碰,我都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的……损耗?那胸口的暗红脉动,似乎会短暂地急促一下。
她在消耗自己?维持我的“生存”?
这个念头让我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恐慌。
我们继续前行。地势逐渐升高,土路变成了嶙峋的碎石坡,植被更加稀疏荒凉。
中午时分,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短暂停留。我瘫坐在地上,拿出之前从处理中心带出来的、唯一的一点压缩饼干,机械地啃着。味同嚼蜡。
她站在几米外,面朝我们来时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哨兵雕像。风扬起她干枯打结的长发,露出颈部皮肤下那些不自然的、细微的电路板般的幽蓝色纹路——那是U盘能量注入后留下的痕迹吗?
我看着她沉默的背影,看着那个恐怖的伤口,一个问题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她现在……到底算什么?执行指令的机器?还是……母亲?
似乎感应到我的注视,她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侧过头。
猩红的针眼掠过我的方向,没有停留,仿佛只是确认“货物”状态良好。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西北方更深处,一个隐约可见的、更加高耸荒凉的山脊轮廓。
【距离缩短。12小时。】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毫无波澜。
12小时?意思是距离坐标地点,还需要走12小时?
我的心稍微提起了一点,至少,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和时间点。
但就在这时,她指向那个方向的手指,突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非常非常细微的动作,快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她整个身体都极其僵硬地顿住了。
那双猩红的针眼,猛地锁定西北方向的山脊,光芒急剧闪烁起来!不再是平稳的扫描,而是某种……高度警觉、甚至是……如临大敌的剧烈反应!
她周身那种冰冷的、领域性的气息骤然暴涨!脚下的枯草以她为中心,瞬间伏倒,然后无声地枯萎、碳化!
【警告。高能量反应,同频干扰。】她冰冷的声音再次在我脑中响起,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尖锐的急促感!
【规避!立刻!】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咆哮!我甚至没反应过来!
她猛地转身,不再是那种精准机械的步伐,而是爆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撕裂空气的速度,瞬间扑到我面前!
冰冷的手掌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巨大的、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
我整个人被她像拎小鸡一样猛地提起,向着侧面一道陡峭的碎石沟壑,狠狠扑跃下去!
轰...!就在我们扑离原地的下一秒!
一道炽烈到无法形容的、纯白色的光柱,如同天神投下的审判之矛,无声无息地从极高的云层之上垂直落下,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我们刚才停留的那块巨大岩石上!
没有爆炸声,只有一种物质被瞬间彻底分解、湮灭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嗡鸣!
那块足有房屋大小的坚硬岩石,就在我眼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粉碎!是彻底的、原子级别的……湮灭!
原地只留下一个光滑无比的、玻璃化的巨大凹坑,边缘还闪烁着可怕的白色电蛇!
我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全身的血液瞬间冻僵!
“弑神武装”?!
它又来了?!它怎么找到我们的?!这么快?!
扑进沟壑的瞬间,她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将我压在下面,冰冷的、坚硬的触感硌得我生疼。碎石哗啦啦地滚落下来。
她抬起头,望向光柱袭来的方向,那双猩红的针眼里,光芒疯狂闪烁,甚至流露出一丝……极度拟人化的、冰冷的愤怒和……忌惮?
不对!那不是“弑神武装”!
“弑神武装”的攻击是惨白色的、带着毁灭性能量溢散的。而刚才那道……是纯粹的、绝对的、冰冷的白色湮灭!而且,是从大气层外直接发起的攻击?!
【不是……‘弑神’……】她冰冷的声音在我脑中确认了我的猜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是‘清理者’……更高权限……它们……也醒了……】
“清理者”?更高权限?
布莱克嘉德还有更可怕的后手?!为了“种子”,为了“零号”,他们不惜动用这种级别的力量?!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世界的认知范畴!
轰...!!!第二道光柱,几乎没有间隔,再次从天而降!
这一次,目标直接锁定了我们藏身的这条沟壑!
她猛地将我向后一甩!同时自己迎着头顶那毁灭的白光,昂起了头!
她胸口那暗红色的窟窿,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刺目光芒!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凝聚了无数痛苦哀嚎和疯狂执念的能量冲击波,如同逆流的瀑布,猛地从她胸口的创口中喷涌而出,悍然撞向那道垂直落下的纯白湮灭光柱!
暗红与纯白,两种截然相反、却同样恐怖到极致的能量,在半空中狠狠对撞!
没有声音,只有空间的剧烈扭曲和湮灭!
光线被吞噬,色彩失去意义,那片空域仿佛变成了一个绝对的黑洞,连视线投过去都会被扭曲、撕裂!
我趴在沟底,被那可怕的能量对撞余波压得几乎无法呼吸,只能死死盯着上方那个挡在我身前、用那具残破之躯硬撼天罚的身影!
她似乎在燃烧!燃烧着U盘赋予她的能量,燃烧着那些痛苦记忆碎片,燃烧着某种……更深层次的、我不理解的东西!
暗红色的能量洪流艰难地抵挡着纯白的湮灭,但显然处于绝对的下风,被不断地压缩、消融!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皮肤表面那些幽蓝色的纹路疯狂闪烁,然后逐一崩断、熄灭!胸口的暗红光芒也开始急剧黯淡下去!
【跑……】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不再是冰冷的指令,而是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灼和催促,直接撞入我的脑海。【向坐标……跑……不要回头!!!】
跑?我能跑得过那种天基武器吗?我能扔下她吗?
【——跑——!!!】
那股意念再次咆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与此同时,她似乎动用了最后的力量,那暗红的能量洪流猛地回光返照般向上一冲,短暂地阻滞了白光零点几秒!
就这零点几秒,她猛地一跺脚!
我身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塌陷!露出一个漆黑无比的、深不见底的、似乎是早已废弃多年的地下矿道入口!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就瞬间失重,向着那漆黑的深渊,直坠下去!
下坠的最后一瞬,我看到的画面是……
她耗尽最后力量,孤寂地立于沟壑之上,迎向那道终于击溃暗红洪流、轰然落下的纯白湮灭光柱。
那双猩红的针眼,最后看向我坠落的方向。
里面似乎……没有了冰冷,没有了指令。
只有一片虚无的、彻底的……平静。
然后,光柱吞没了一切,视野被绝对的纯白和轰鸣填满。
接着,是无边无际的、下坠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