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遗产
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
黑暗像冰冷的油脂,包裹着每一寸皮肤,堵塞着口鼻耳喉。风声是唯一的伴奏,呼啸着,撕扯着意识。
左脚脚踝被撕裂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麻木又尖锐的痛楚,提醒着我方才那惊心动魄的逃离。菌毯触须那冰冷吸吮的触感,仿佛还黏附在伤口上。
她最后的声音。【向下】。
还有那滴暗红色的、承载着她残存意识的液体,破碎消失的模样。
我攥紧了U盘,金属的冰冷和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
不知道下坠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直到——
噗通...!
并非预想中的坚硬撞击。而是某种……粘稠的、富有弹性的缓冲。像是砸进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凝胶垫子。
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我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乱冒,趴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身下的“地面”柔软,冰凉,带着一种奇特的、类似硅胶的触感,微微起伏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的味道,几乎闻不到,却异常提神,冲淡了之前那甜腻的腐败气息。
这里没有那些发光的菌毯,没有幽蓝的脉络。
只有绝对的黑暗,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深沉的寂静。
我挣扎着坐起身,摸索着周围。触手所及,皆是那种冰凉、柔软、略有弹性的材质,仿佛置身于某个巨大生物柔软的内脏壁中。
U盘依旧沉默,我尝试着站起来,脚踝剧痛,但似乎没有新的骨折。我靠着那柔软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挪动。
黑暗,纯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甚至连声音都被吞噬了,只有我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这里就是“坐标”?她指引我来的地方?这柔软的、黑暗的、寂静的囚笼?
一种被遗弃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再次缓缓蔓延上来。
我漫无目的地向前摸索。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在这片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黑暗里,每一步都像是在原地踏步。
直到我的指尖,突然触碰到了某种不同于周围柔软触感的东西。
冰冷的、坚硬的、光滑的金属。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顺着摸去。那似乎是一个……控制台?方正的棱角,平滑的面板,还有几个冰冷的、略微凸起的按钮。
这里有人工造物?!
我疯狂地摸索着整个控制台的面板。很快,我在面板中央,摸到了一个熟悉的凹陷图案——那个被一道划痕贯穿的、扭曲的树木logo!
和U盘上的一模一样!这里是……“主宰”的领域?那个给我U盘的恐怖存在的……巢穴核心?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我的触碰和U盘的存在,嗡……
控制台内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能源启动的低鸣。
紧接着,控制台表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圈柔和的、冰蓝色的指示灯。
光芒不强,却足以驱散一小片令人心安的黑暗,照亮了控制台本身,也照亮了我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手。
指示灯环绕的中心,是一个U盘接口大小的凹槽。
形状……和我手中的U盘完全一致。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在这片绝对寂静的空间中响起,吓了我一跳。
【身份验证:检测到次级权限密钥(破损)。】【生物特征扫描:确认。‘种子’标识吻合。】【环境参数:安全。外部的‘清理者’信号已被屏蔽。】【欢迎到来,林薇女士。请插入密钥,接收‘遗产’。】
遗产?次级权限密钥?是指我这个U盘?它还是破损的?
我犹豫着,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银色U盘。它指引我来到这里,似乎是一切的关键。
最终,我一咬牙,将U盘对准那个凹槽,轻轻插入。
严丝合缝,咔哒,U盘被吞入控制台内部。
下一秒,嗡……!!!
整个控制台猛地亮起!无数复杂的光纹在面板上流转闪烁!整个柔软空间的“墙壁”上,也瞬间浮现出纵横交错的、巨大的、幽蓝色的光路网络,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神经网络被瞬间激活!
光芒将整个空间照亮!
我看清了——这里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蛋壳般的封闭空间。四壁和地面都是那种柔软的、散发着微光的乳白色材质。除了中央这个控制台,空无一物。
控制台屏幕上,数据如同瀑布般疯狂刷下!
【密钥验证通过(权限80%)。】【链接:‘主宰’神经网络(低功耗模式)。】【解密程序启动。】【播放:‘遗产’日志-最终记录。】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播放界面。
一个男人的影像,浮现出来,不是布莱克嘉德博士。
画面中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戴着眼镜,头发凌乱,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背景似乎是一个简陋的实验室,堆满了各种仪器和笔记。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疲惫、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绝望。
我认得这张脸!在母亲的实验笔记里,在一张早期的项目合影角落!他是……亚瑟·布莱克嘉德的哥哥?那个最早提出“普罗米修斯”理论,但后来据说因精神问题被排除出核心团队的天才科学家——埃兹拉·布莱克嘉德(Ezra Blackgaard)!
他竟然没死?他一直躲在这里?!这个地底深处的地方,是他建造的?!
影像中的埃兹拉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带着颤抖,开始诉说: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的计算没有错。‘种子’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以我未曾预料的方式。】
他看了一眼镜头,眼神复杂。
【我是埃兹拉·布莱克嘉德。‘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奠基者,也是……第一个意识到它真正恐怖的叛逃者。】
【我弟弟亚瑟……他疯了。他看到的不是生命的进化,而是成神的路径。他用我的理论,绑架了苏婉教授那样的天才,用活人实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源液’……根本不是什么外星真菌提取物!那是我在极地冰盖下发现的、一种属于上一个纪元文明的、自我复制的纳米机械集群!它们能修复、优化、重组有机体,但代价是……吞噬意识,回归集体!它们的目的不是创造生命,是收集数据,是……同化!】
我如遭雷击!纳米机械?!上一个纪元文明?!
所以母亲……所以那些“模拟体”……其实是被纳米机械改造、同化,意识被吞噬,成了那个集体意识的一部分?!
【苏婉教授……她是特殊的。她的意识强度远超常人,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反向影响纳米集群,保留部分自我……她成了‘零号原型体’,也成了亚瑟最渴望的‘钥匙’……通往完美控制的钥匙。】
【但我发现了更可怕的事……】埃兹拉的声音变得更加恐惧,【那些纳米机械……它们并非无主!它们接收着来自深空的、周期性的指令!它们的最终目的,是将‘合格’的有机体样本和数据,‘上传’回去!而‘种子’……】
他死死盯着镜头,仿佛要穿透时空。
【……‘种子’不是被选中的容器!‘种子’是信标!是坐标!是它们用来引导‘降临’的灯塔!亚瑟那个蠢货,他以为自己能控制神的力量,他其实是在为我们所有人……挖掘坟墓!】
【我偷走了部分核心数据,损坏了密钥,逃到这里,建造了这个能屏蔽信号的避难所。但我时间不多了,亚瑟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迟早会找到我。】
【我的‘遗产’,就是这一切的真相,以及……】他操作了一下什么,【……我所能窃取的、最后一份‘源液’的原始抑制编码。它能暂时瘫痪纳米机械的活动,或许……能帮你争取时间。】
【找到‘零号’!她是关键!她的意识深处,可能还保留着与纳米集群底层指令对抗的‘防火墙’!结合抑制编码,也许……也许能阻止‘降临’……或者至少,毁掉它!】
【时间不多了……周期性的指令窗口即将……再次打开……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回收‘种子’……完成……】
话音未落,影像猛地剧烈晃动!外面传来巨大的撞击和爆炸声!埃兹拉惊恐地回头望去。
【他们来了!】他尖叫一声,猛地按下一个按钮!
【记住!找到零号!用抑制编码!毁掉……】
轰!!!影像瞬间中断!屏幕一片雪花,最后定格在埃兹拉极度惊恐的脸上。
紧接着,所有的光芒熄灭了。
控制台屏幕暗了下去。墙壁上的幽蓝光路网络也迅速黯淡、消失。
只有我插入的U盘,那个“次级权限密钥”,从控制台的接口处缓缓退出,发出微弱的、最后的光芒。
它表面的那个logo,那道划痕,似乎更深了。
冰冷的黑暗和死寂,再次吞噬了一切。
我瘫坐在冰冷柔软的地面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信息量巨大得像海啸,摧毁了我所有的认知。
纳米机械……集体意识……深空指令……信标……降临……
我不是钥匙,我是信标,是引来更可怕东西的灯塔。
母亲……零号……她是防火墙?
埃兹拉……他早就知道……他试图阻止……
亚瑟·布莱克嘉德……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是他根本不在乎?
U盘最后的光芒闪烁着,像风中残烛。
里面存储着……抑制编码?能暂时瘫痪那些纳米机械?
还有……找到零号?
可是……零号……她不是已经……为了救我……被“清理者”……
就在无边的绝望即将再次将我吞没时,U盘那微弱的光芒,突然极其诡异地……闪烁了起来。
不是规律的脉冲,而是一种……杂乱无章的、仿佛受到强烈干扰的……明灭。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扭曲变形的……意念信号,竟然强行穿透了这似乎能屏蔽一切的避难所,断断续续地……直接连接到了我的脑海!
【……薇……拉……】是她的声音!极度虚弱,却真实存在!
【……抑制……码……】【……感应……到……】【……我还……在……】【……来找……我……】【……时间……不……】
信号到这里,猛地中断了。像被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切断,U盘的光芒也随之彻底熄灭。
整个空间,陷入了绝对的、冰冷的、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但我却猛地站了起来,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碎胸骨!
她还活着!零号!母亲!她还在某个地方!她感应到了抑制编码!她在呼唤我!
她让我去找她!时间不多了……
我站在原地,在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着。
手心里,那枚彻底熄灭、却承载着最终希望的U盘,冰冷,沉重。
脚踝的伤口还在作痛,前路未知,强敌环伺,深空的目光或许已经投下。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被追逐的种子。
我是手握唯一武器,奔向母亲的,战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