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谋杀
我连滚带爬地扑向楼梯,身后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彻底弹开!
沉重的脚步声就在门后,拖沓着,摩擦着地面,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仿佛关节早已锈死。
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逃生本能。我手脚并用地向下狂奔,高跟鞋早已不知丢在哪里,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阶梯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三层楼的距离变得无比漫长。我不敢回头,只能听到自己粗重惊恐的喘息在狭窄的楼道里放大、回荡,还有头顶上方,那扇门被缓缓拉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以及……那不紧不慢开始下楼的、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它下来了!它追下来了!
它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那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从容。巨大的恐惧攫住我,几乎让我腿软摔倒。
冲到一楼单元门口,我猛地撞开那扇虚掩的破门,一头扎进外面灰蒙蒙的晨光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刺得生疼。我毫不停顿,沿着小区花园的小径发足狂奔,心脏快要从胸腔里炸开。
一直跑到我家那栋楼的背面,确认身后并没有那个东西追来的身影,我才敢扶着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什么?那张腐烂的脸……绝对不是周凛!可它穿着周凛的寿衣!它杀了那对老夫妻?为什么?
还有母亲的字迹……那通电话……
混乱和恐惧像两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我的喉咙。
我不能回家。那个“东西”知道我家在哪里,厨房里还有一锅来自地狱的炖肉。我也不能报警,我无法解释我看到的一切,他们只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更糟——当成凶手。那对老夫妻的尸体还在楼上……
对了,尸体!我猛地直起身。如果我现在报警,说看到对面楼里有尸体,警察来了,或许……或许能发现什么?至少,能让事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个“东西”总不敢在警察面前现身吧?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我颤抖着手摸向口袋,却只摸到冰凉的皮肤——我的手机刚才已经摔碎了。
公用电话……附近哪里有公用电话?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通常很早开门!
我咬紧牙关,探出头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清晨的小区依旧安静,偶尔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慢跑经过,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无害。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眼睛。
我压低头,尽量自然地快步走向小区门口。
小卖部的卷帘门果然拉开了一半,里面透出灯光。我矮身钻了进去。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听着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看到我赤着脚、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林小姐?你……你这是怎么了?”
“电话!”我声音嘶哑,扑到柜台前,“老板,电话借我用一下!急事!”
老板被我的样子惊到,愣了一下,才把柜台上的老式座机推过来。
我一把抓起听筒,手指颤抖着按下“110”。
等待接通的忙音一声声响起,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快接!快接啊!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柜台旁边放着的一个小电视机。老板刚才大概在看新闻,声音调得很小,画面正在播放本地早间新闻。
女主播的表情严肃,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屏幕下方,打出了一行醒目的标题字幕。
【今晨突发:西山公墓发生严重盗尸案,多具遗体离奇失踪……】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手指僵在了拨号键上。
画面切换,出现了西山公墓的镜头,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焦急地对着镜头说着什么。
“……据墓园管理人员称,被盗墓穴均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但现场并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令人不解的是,部分失踪遗体下葬时间已超过五年,甚至十年……”
五年……十年……
我亡故十年的母亲……就葬在西山公墓!
听筒里,传来接警员的声音:“您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
我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冰冷彻骨。
盗尸案……失踪多年遗体……西山公墓……
母亲……
厨房里那锅土豆炖牛肉……
那张黄色的便利贴……
“喂?您好?请讲话?”接警员的声音带着疑惑。
柜台后的老板也疑惑地看着我:“林小姐?电话通了……”
我猛地挂断了电话。动作快得几乎扯断电话线。
“怎么了?不是要报警吗?”老板问。
“打……打错了。”我声音干涩,眼神无法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新闻画面已经切回了演播室,但那行标题字幕像用烙铁烙在了我的脑海里。
盗尸案……遗体失踪……
一个疯狂而恐怖的联想,不可抑制地在我脑中形成。
那个穿着周凛寿衣的腐烂身影……那张绝不是周凛的脸……
那些失踪的、下葬多年的遗体……
还有母亲的字迹……那通接通的电话……
这些东西碎片,被这则突如其来的新闻,串成了一条冰冷粘滑的线,指向一个让我灵魂战栗的可能性。
“林小姐?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坐会儿?喝口水?”老板关切地递过来一杯水。
我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一个货架。几包零食哗啦啦掉在地上。
“对不起……我……我没事……”我语无伦次,几乎是逃离了小卖部。
外面的天光又亮了一些,但照在我身上,只感到一片冰冷的虚假。我漫无目的地在小区的绿化带里穿行,脑子乱成一锅粥。
如果……如果从停尸床上下来的不是周凛,而是别的什么东西,穿着他的衣服……如果厨房里的字迹,真的来自……一具被盗走的、十年前的遗体……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听闻,远远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畴。
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解释这一切?
周凛的车祸……是意外吗?还是……这一切的开始?
我猛地停住脚步。
周凛的车祸!我必须知道那场车祸的真相!也许警局里有记录?或者……当时处理的交警?
对!去找当时处理事故的交警!我必须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目标暂时压制住了翻涌的恐惧。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我不能再用自己的样子出去。那个“东西”,或者那些“东西”,可能认得我。
我绕到小区另一个偏僻的侧门,快速溜了出去。街角的早市已经开张,人声嘈杂,充满了烟火气。这正常的喧嚣反而让我更加不安,总觉得那看不见的恐怖就潜伏在这日常的表象之下。
我在路边摊买了一顶最普通的鸭舌帽和一个口罩,又买了一双廉价的平底鞋换上,尽量遮住自己的脸,混入人流。
拦下一辆出租车,我哑着嗓子报出市交警大队的地址。
司机透过后视镜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这身打扮在逐渐升温的天气里显得有些突兀。我没理会,缩在后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上班的人流,拥堵的车流,早餐铺升腾的热气。
但我知道,这正常之下,正在腐烂。
车子在市交警大队门口停下。我付了钱,压低帽檐,快步走进办事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很是忙碌。我走到咨询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您好,我想查询一下两天前,环城西路那场严重车祸的资料,死者是我丈夫,周凛。”
咨询台的民警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装扮有些疑虑,但还是指了指里面的一个办公室:“事故调处科,去那边问问。”
“谢谢。”我走向那间办公室,手心全是冷汗。推开玻璃门,里面有几个民警正在办公。我走向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年轻警察。
“您好,我想查一下两天前环城西路车祸的案卷,死者是我丈夫,周凛。”
年轻警察抬起头,看了看我:“请问您带身份证和结婚证了吗?我们需要核实一下身份。”
我的心一沉。出来的匆忙,我什么都没带。
“我……我出来的急,没带。警察同志,我就想看看事故现场的照片和记录,我丈夫死得不明不白,我……”我努力让声音带上哽咽,试图博取同情。
年轻警察皱起了眉头,露出为难的神色:“女士,按规定必须核实身份才能调阅案卷的。要不您回去取一下证件?”
“我真的……”我急了,正要再恳求,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看起来像是领导的警察走了过来。
“小张,怎么了?”他问年轻警察。
“王队,这位女士想查环城西路那个车祸的案卷,没带证件。”
被称为王队的警察看向我,目光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的视线在我遮遮掩掩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是周凛的爱人?”王队开口问道,语气很平稳。
“是,我是。”
“节哀。”他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褪去,“那起事故,我们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进一步调查?我的心提了起来:“调查什么?不是意外吗?”
王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丈夫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异常?得罪人?周凛为人谨慎,甚至有些懦弱,在单位是老好人,能得罪谁?硬要说异常……就是他出差总带着那个旧箱子……
旧箱子!夹层里的协议和B超照!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王队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变化,追问道:“想到什么了?”
“没……没有……”我下意识地否认,心脏狂跳。婚前协议和财产转移,还有那张B超照,是我们的家丑,我不能告诉警察,至少现在不能。
王队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帽子和口罩。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事故现场的勘验显示,货车的刹车系统有人为破坏的痕迹。而且,根据路口一个损坏的私人监控探头恢复的零星片段显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货车撞上你丈夫的车之前,有另一辆车,一直在别他的车,像是……故意把他逼向那辆失控的货车。”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人为破坏?故意别车?周凛的车祸……不是意外?
是谋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