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诺亚

冰冷的、带着宇宙真空寒意的风，卷过巨大的金属平台，吹不动凝固的杀意。

至少三个碗口粗细的能量武器炮口，从平台边缘无声升起，结构精密非人，闪烁着锁定目标的猩红光芒。它们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远比73号碎片世界那把锈蚀砍刀恐怖千倍，带着绝对精准、绝对冰冷的毁灭气息。

【——重复警告——】【——检测到高优先级通缉目标：‘林薇’——】【——检测到未授权入侵者：（数据破损）——】【——安全协议生效——予以清除——】

电子合成音毫无波澜，宣判死刑。

没有询问，没有交涉，直接清除。

这个所谓的“方舟”，这个埃兹拉留下的“后门”，根本不是避难所！它是另一个更高层级的……监狱？！或者……自动化屠宰场？！

我和那个女人几乎同时动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伤痛和对彼此的警惕！

她猛地向左侧扑出，动作迅捷得不像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指尖似乎有微弱的电火花一闪，试图干扰最近的那个炮口！

而我，则用尽最后力气向右侧翻滚，同时将那只剩空壳的兔子玩偶狠狠砸向另一个炮口！明知无用，只求能吸引零点一秒的注意力！

太慢了，我们的动作，在这绝对先进的自动化防御系统面前，慢得如同蜗牛！

三个炮口微微调整角度，能量聚集的嗡鸣声变得尖锐刺耳！那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即将喷射出毁灭性的光束！

完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Override！最高权限指令介入！——】

一个截然不同的、苍老的、带着急切和某种金属摩擦感的嘶哑声音，猛地切入了冰冷的电子音，如同破锣般炸响！

【——安全协议暂停！——】【——目标标记为‘访客’！——】【——武器系统强制下线！立刻！——】

嗡……

那聚集到顶点的能量嗡鸣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炮口闪烁的红光瞬间熄灭，然后如同失去支撑般，无力地垂落下去，缩回了平台之下。

死里逃生，我瘫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浑身都被冷汗浸透。那个女人也停在原地，半跪着，剧烈喘息，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是谁？谁救了我们？这个 override权限？

【——算你们运气好，小家伙们。——】那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得意？【——再晚半秒，老子攒这点家底就得给你们陪葬了。——】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平台上方，那片光滑的弧形穹顶？

“你是谁？”我挣扎着坐起来，嘶哑着对着空气发问。

【——哼，闯进我家，还问我是谁？——】声音没好气地回应，【——抬头！看上面！三点钟方向！那颗歪脖子星下面！对！就那儿！——】

我顺着那声音指引，艰难地抬头望去。

在极高远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穹顶之上，那片模拟的宇宙星空中，他所说的“三点钟方向”，“歪脖子星”下方……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控制室或者观察窗。

只有一块……极其巨大的、恐怕有数十米高的、边缘粗糙的……电子屏幕？

或者说，是一块巨大无比的显示器，被强行镶嵌、拼接在了穹顶之上！

屏幕本身似乎已经相当老旧，许多像素点已经损坏，形成大片的黑色斑块和色偏区域。但依然能看清，屏幕中央显示的……

是一张巨大无比的、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人脸！

一张被极度放大、占据了整个屏幕的、苍老到难以形容的人脸！

他的头发稀疏雪白，胡须拉碴，皮肤松弛下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透过布满划痕和灰尘的屏幕——却亮得吓人，里面闪烁着一种疯狂的、执拗的、与这具腐朽躯壳截然不同的智慧光芒。

他正叼着一个古老的、冒着细微烟雾的电子烟斗，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就像看着两只不小心爬进他实验皿里的虫子。

【——怎么？没见过这么帅的房东？——】屏幕里的巨脸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惊悚的笑容，牙齿黄黑参差不齐。【——还是被老子这惊天动地的出场方式吓尿了？——】

他的声音带着严重的电子杂音，却充满了某种玩世不恭的狂气。

我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女人也显然震惊无比，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仰着头，嘴唇微张。

这……就是“方舟”的主人？埃兹拉留下的后门……通向的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一个……躲在巨大屏幕后面的、抽电子烟的老头？！

【——啧，两个都是闷葫芦？——】屏幕里的巨脸似乎有些不耐烦，喷出一大口电子烟雾，【——行吧行吧，谁让老子心软呢。——】

【——听着，小妞们。——】他用那巨大的电子烟斗虚点了点我们，【——欢迎来到‘诺亚’，老子的小破船。虽然破了点，但好歹能在这狗娘养的虚空里飘着，暂时躲开外面那些疯狗和它们的傻逼主人。——】

诺亚？他管这个叫诺亚？

【——你们，——】他目光扫过我，又扫过那个女人，【——一个是被那帮疯狗挂了头号通缉令的‘现实漏洞’，一个是连老子数据库都查不到来源的‘黑户’……啧啧，真是给老子带来了天大的麻烦啊。——】

他虽然说着麻烦，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苦恼，反而有点……兴奋？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那双屏幕里的眼睛猛地亮起骇人的精光，【——越是麻烦，越是说明……你们身上有那些疯狗极度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对吧？——】

他巨大的脸庞猛地凑近了屏幕，仿佛要穿透出来，鼻子几乎压扁在玻璃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嘶哑：

【——说说看，小家伙们。——】【——你们谁先来告诉老子……——】【——外面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还有，‘摇篮’……‘花园’……‘家园’……那些老子亲手参与搭建的‘积木’，到底怎么惹毛了那些藏在幕后的‘上帝’？！——】

寂静，只有电子烟斗细微的嘶嘶声，和屏幕本身老化带来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嗡鸣。

巨大的、布满老年斑和划痕的脸庞填满了整个穹顶屏幕，那双疯狂而锐利的眼睛，如同两个探照灯，死死地聚焦在我和那个女人身上。

他的问题，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我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一根冰冷的、不知用途的金属柱，节省着每一分力气。胸腔里火辣辣的疼，那-71%的存在感像個不断漏风的破口袋，提醒着我随时可能消散。

旁边的女人也没有说话。她依旧半跪着，但脊背挺直，像一柄绷紧的弓。她的目光低垂，看着身下光滑如镜的金属地面，仿佛那上面有宇宙的答案。她身上来自73号世界的粘液和血污正在低温下慢慢凝固，像一层诡异的战甲。

我们像两座沉默的礁石，对抗着屏幕上那巨大的、无形的压力。

【——嘿！聋了还是哑了？！】屏幕里的巨脸等得不耐烦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电子烟斗狠狠嘬了一口，喷出大团浑浊的烟雾，【——老子刚救了你们的小命！问个问题就这么难？！还是说……你们压根就是那些疯狗派来的饵，故意钓老子上钩的？！】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猜疑和戾气！穹顶边缘，那几个刚刚垂下的能量武器炮口，似乎又微微抬起了一丝，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括转动声！

威胁，毫不掩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老疯子喜怒无常，根本不可预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女人，突然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不再是看着地面，也不是看向屏幕上的巨脸。

而是……越过了巨脸，越过了屏幕，投向那模拟星空穹顶的……更深处。投向那些陌生的、冰冷的星辰。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轮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星辰的坐标……不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我和屏幕上的巨脸都愣了一下。

【——什么？】老疯子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