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追杀
我瘫在冰冷粗糙的砖墙角落,汗水和泪水糊了满脸,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砂纸,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夜风卷着城市的噪音吹过,却吹不散那彻骨的冰冷和耳边回荡的倒计时尖啸。
游戏第二轮,捉迷藏。找到她。或者成为她。
那个穿着病号服、低着头、隔着磨砂玻璃“看”着我的身影……是母亲吗?那个“零号原型体”?
周凛日记里的恐惧,母亲笔记里的警告,实验室白板上的“部分成功”、“已逃脱”,还有那锅土豆炖牛肉,那张便利贴,那通电话……
所有碎片都在我崩溃的脑海里疯狂旋转、撞击,拼凑出一个让我灵魂战栗的真相。
母亲……以某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存在”着。并且,她……或者它,正在按照那个“游戏”的规则,行动着。
而游戏的目标,是我。
“成为她”……是什么意思?像她一样,成为实验室的“样品”?被“复苏”?
强烈的恶心感和恐惧攫住了我,我趴在地上,再次干呕起来。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那个博士,那个实验室,他们正在看着!他们像摆弄棋子一样摆弄着我和母亲!
我必须动起来!离开这条街!离开所有可能被监控的地方!
我挣扎着爬起来,脚踝的剧痛几乎让我再次摔倒。我靠着墙,撕下外套一角,胡乱地将肿痛的脚踝紧紧缠住,暂时固定。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也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不能回家,不能去母亲的老房子,不能去任何熟悉的地方。
那个筒子楼……还能回去吗?他们既然能找到我的家,找到那里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我无处可去,身上的零钱刚才打车已经用光,手机彻底报废,我身无分文,伤痕累累。
必须先回筒子楼!至少那里暂时还能提供一个喘息的空间,能处理伤口,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咬着牙,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拖着伤腿,一头扎进老城区错综复杂、灯光昏暗的小巷里。我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这些狭窄、肮脏、弥漫着油烟和垃圾气味的巷道里穿行,利用复杂的地形尽可能隐藏自己的行踪。
每一声远处的车鸣,每一个迎面走来的模糊人影,都让我心惊肉跳,如同惊弓之鸟。
走了不知道多久,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才终于看到那栋熟悉的、破旧的筒子楼。
楼道里依旧昏暗寂静。我屏住呼吸,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很久,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才用颤抖的手打开门,闪身进去,立刻反锁,再次用桌子死死抵住。
做完这一切,我才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安全了……暂时。
昏暗的白炽灯泡发出嘶嘶的电流声,将这间小小的、布满灰尘的房间照得一片昏黄惨淡。
我靠在门板上,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吞噬。
不能睡。不能停下。我强迫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找到卫生间。狭窄的卫生间里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和一个发黄的蹲坑。我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啦啦地冲出来。我掬起冷水,用力搓洗着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伤口需要处理。我翻箱倒柜,终于在床底找到一个落满灰尘的急救箱,里面只有些过期的碘伏和几卷泛黄的绷带。
聊胜于无,我坐回地上,小心翼翼地脱下破烂的袜子,脚踝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皮肤青紫发亮,蹭破的地方还在渗着血丝。我用碘伏消毒,刺痛感让我倒吸凉气,然后用力缠上绷带固定。
处理完伤口,我重新拿起母亲的实验笔记和那个装着诡异头发的证物袋,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
昏黄的灯光下,笔记的硬壳封面显得格外沉重。
我必须知道更多。知道那个“复苏”计划的细节,知道母亲的现状,知道实验室的弱点。
我翻到记录着“普罗米修斯”项目副作用的那几页。
【……提取物在失去生命体征的有机体上激发的生物电活性,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复苏’,更像是一种……基于残留生物信息和提取物能量驱动的‘模拟’……】
【‘模拟体’的行为模式高度依赖死亡瞬间的强烈执念和残留记忆碎片,但极不稳定,具有高度攻击性和不可预测性……】
【‘零号原型体’(苏婉)表现出罕见的稳定性,其‘模拟’人格与生前高度吻合,甚至能进行有限交流……但其对特定目标(其女林薇)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偏执的‘关注’……原因未知……】
模拟……不是真正的复苏……
母亲……只是一个被那种邪恶提取物驱动的、依靠执念和记忆碎片行动的“模拟体”?
所以她会炖土豆牛肉,会写便利贴,会打电话……因为她残留的记忆里有这些?
那她对我的“关注”……是因为死亡瞬间的执念吗?是什么执念?
保护我?还是……别的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那行“原因未知”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还有那个穿着周凛寿衣的腐烂怪物……那又是什么?另一个“模拟体”?为什么是那副样子?它的目标为什么也是我?
线索混乱而庞杂,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沾满污血的乱麻。
我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桌子角落那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的那几根棕红色长发,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又有了变化。
它们不再是无序散落,也不再是紧紧缠绕。
而是……极其诡异地……盘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清晰可辨的——漩涡状。
像一只凝视着我的、冰冷的眼睛,我吓得猛地向后一缩,后脑勺重重撞在背后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它……它真的在动!它不是死物!
实验室那台服务器警告的“收容失效”……“主要样本已逃脱”……
难道……难道母亲的“逃脱”,并不仅仅是她那个“模拟体”的逃脱?甚至包括了……她的这些组织样本?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所以那个博士说“它们对你很感兴趣”?!
所以这头发能自己动?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瞬间窜遍我的全身!我几乎想立刻把这个证物袋扔出窗外!
但就在我的手碰到证物袋的瞬间——咚咚咚!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像是……用手指关节,一下一下,敲在老旧的门板上。
我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谁?!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找到这里?!
我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炸开。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桌子抵住的门板。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耐心。
不是邻居,邻居不会这样敲门。也不是警察,警察会表明身份。
更不是那个腐烂的怪物或者母亲的“模拟体”——它们不会敲门。
那会是谁?
实验室的人?那个布莱克嘉德博士派来“回收”我的人?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门外,敲门声停了。
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几声,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紧绷的神经告诉我,不是。有什么东西,就站在门外。隔着这扇薄薄的门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从门缝底下传了进来。
像是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我僵硬地、一点点地挪动视线,看向门缝。
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的纸条,被从门缝底下,缓缓地塞了进来。
一半露在门内,一半还在门外。然后,那塞纸条的动作停止了。
门外再次陷入了死寂。他(或者它)没走!就在门口等着!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白色的纸条上。像是一道催命符。
给我?还是……给“她”?(那个证物袋里的头发?)
强烈的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好奇心在我内心疯狂交战。
最终,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极轻极轻地,一点一点地,将那张纸条完全抽了进来。
手指触碰到纸条的瞬间,一种冰冷滑腻的触感传来,让我差点脱手。
我颤抖着,展开纸条。上面没有打字,只有一行手写的英文。字迹优雅而冰冷,透着一股非人的冷静。
【The game needs its pieces. You have something that belongs to me. Let her go, and you walk away. For now.】**【游戏需要棋子。你拿了属于我的东西。放开她,你可以离开,暂时。】
下面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Dr. Arthur Blackgaard。
他来了。或者,他的人来了。
他说的“她”……是这缕头发!这缕属于母亲“零号原型体”的、拥有诡异活性的头发!
他想要回去!“放开她,你可以离开。暂时。”
暂时的安全?还是一个陷阱?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桌子上那个证物袋。盘成漩涡状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缕头发……对他,对那个实验室,如此重要?甚至愿意暂时放过我?
为什么?
这不仅仅是组织样本那么简单……这里面一定还有更关键的秘密!
或许……这是我唯一的筹码?反击的筹码?
就在我心神剧震,死死盯着那张纸条和证物袋时——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电子音。
是从门外传来的,像是……某种极细的金属探针,轻轻插入了老式门锁的锁孔。
极其专业,极其轻微,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他们是来强攻的!刚才那张纸条,只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我猛地一把抓起桌上的证物袋和母亲的笔记,想都没想,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房间里唯一的那扇小窗户!
身后!“砰!!!”
一声巨大的、门锁被暴力破坏的巨响猛然炸开!
抵门的木桌被一股可怕的力量猛地撞开,狠狠砸在对面墙上,碎裂开来!
房门洞开!一个高大的、穿着全黑色作战服、戴着夜视仪和面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而迅猛地出现在门口!手中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 pistol,枪口冰冷地指向我!
没有丝毫犹豫!就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
我撞开了那扇积满灰尘、年久失修的小窗户!抱着头,整个人向着窗外纵身跃下!
噗!噗!
两声沉闷的、子弹打入墙壁的声响在我头顶掠过!
砰!我再次重重摔在楼下松软的泥土地上!落地瞬间就势一滚!
脚踝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刚刚固定的伤处再次撕裂!我甚至能听到骨头错位的轻微“咔嚓”声!
“呃啊!”我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我!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拖着几乎完全废掉的左脚,像疯了一样冲向小巷深处!
身后,三楼那个窗口,那个黑色的身影探出身,冰冷的枪口再次对准了我!
但他没有立刻开枪。似乎有所顾忌。是怕伤到我怀里的“东西”吗?
我顾不上回头,拼命奔跑!钻进最狭窄、最黑暗的巷道!利用一切杂物和拐角隐藏身体!
枪声没有再响起,但我知道,他一定下来了!正在追来!
我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肺叶火烧火燎,脚踝的每一次触地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剧痛几乎让我昏厥。
但我不能停!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彻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一头栽进一个堆满废弃纸箱和垃圾的、死胡同般的阴暗角落。
我瘫在腐烂的纸箱和污水之间,浑身剧烈颤抖,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疯狂泵血的轰鸣声。
怀里的笔记和证物袋被我死死护在胸前,没有丢失。
我竖起耳朵,惊恐地聆听着。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快速奔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们在搜索!在逼近!完了……这条死路……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淹没上来。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身下垫着的、一个破旧的硬纸箱。
纸箱被雨水浸泡得发软,但上面印着的字迹却依稀可辨——
【城南废弃物处理中心-特殊品类-低危生化废料转运箱】
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logo,像是一棵被扭曲的、枝叶如同电路板的树。
这个logo……我见过!在母亲的实验笔记里!在她记录那些失败实验体处理方式的页脚!有一个极其相似的水印!
低危生化废料……处理中心……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我混乱的脑海!
那些实验失败的“样本”、“衍生组织”……会被运到哪里?
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实验室会怎么处理?
焚烧?掩埋?这个废弃处理中心……会不会就是终点站?
那里……会不会藏着实验室处理“废料”的证据?甚至……藏着更多关于“普罗米修斯”计划、关于母亲现状的秘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过了巷口!
没有时间犹豫了!这是我唯一的、最后的方向!
我咬着牙,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凭借着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翻过那堆废弃箱子和围墙!
落地时再次牵动伤处,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但我不敢停留,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南城的方向,一瘸一拐地、拼命地挪动脚步!
身后,巷子里传来几声压低的、恼怒的咒骂。他们发现我逃了!
追兵就在身后!而我,正拖着一只几乎报废的脚,逃向一个可能更加危险、更加未知的深渊——
那座吞噬一切污秽和秘密的,废弃物处理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