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猎犬
“抓住她！隔离她！最高强度能量屏蔽！快！”
老妇人嘶哑尖利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瞬间锯断了地下基地里本就紧绷的神经。
“猎犬……是冲着她来的！”
“饵”……
这个字眼像一颗子弹，狠狠钉进我的颅骨，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冰冷的麻木。
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被扔出来的。被那些高维的“尊主”，或者布莱克嘉德，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像扔出一块沾血的肉，精准地投喂到了这群挣扎求生的“老鼠”洞口。
目的？就是为了引出这些藏匿起来的、最后的抵抗者？为了用我这個“现实漏洞”，把他们，连同这个最后的避难所，一起……彻底“清理”掉？
巨大的背叛感和绝望还没来不及吞噬我，刺耳的警报声和“头儿”那变调的电子怒吼就将一切拖入了更深的混乱！
“最高警报！‘清理部’的猎犬！怎么会这么快？！它们怎么可能锁定这里？！”“能量屏障强度急速下降！它们在使用某种定向相位武器！”“C区通道失守！它们进来了！”
冰冷的、非人的嘶吼和能量武器特有的尖锐嗡鸣，已经从洞穴入口的方向传来，混杂着人类惊恐的尖叫和垂死的哀嚎！速度快得惊人！
“头儿”已经重新戴好头盔，那把巨大的能量武器再次发出充满威胁的充能声。但他没有指向我，而是猛地转向入口方向，用那电子合成音咆哮着下达命令：“第一、二小队断后！其他人，带‘货物’和关键人员从γ通道撤离！快！”
γ通道？在哪里？没人顾得上我了。
整个洞穴乱成一团。麻木的人们像受惊的牲畜般哭喊着四散奔逃，却又无处可去。研究员们疯狂地试图销毁数据，抢夺着各种仪器。士兵们组成脆弱的防线，能量武器的光芒在昏暗的洞穴中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更近的、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和人类的惨叫。
那个老妇人，被年轻的助手推着轮椅，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扶手，那双燃烧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极其疯狂的决断。
“来不及全面屏蔽了……”她嘶哑地对自己说，又猛地抬头看向“头儿”，“雷顿！给她注射‘锁链’！最大剂量！不能让她落到猎犬手里，也不能让她在这里‘失控’！”
被称为雷顿的“头儿”身体猛地一僵，仅存的那只人类眼睛透过面罩看向老妇人，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重重一点头：“是，教授！”
他猛地从腰间一个金属盒里取出一支粗大的、装着粘稠暗蓝色液体的注射器，大步向我走来！
那液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绝不是良善之物！
“锁链”？他们要锁住什么？锁住我这个“漏洞”？
不！我猛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铅板上！体内的能量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抗拒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动！指尖周围的空气发出细微的、玻璃碎裂般的滋滋声！
“别动！”雷顿的低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巨大的手掌抓向我！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轰隆...！！！！
整个洞穴猛地剧烈震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捏！
头顶，巨大的氙气灯疯狂摇摆，然后砰然炸裂，碎片如雨落下！岩石和灰尘簌簌而下！
洞穴入口方向，那扇厚重的、用废弃飞船材料改造的气密门，连同大片的岩壁，如同被高温等离子炮直接命中，瞬间融化、汽化、露出一个巨大的、边缘赤红的破洞！
破洞之外，不再是潮湿的雨林。是……一片绝对的黑。
一种吞噬一切光线、声音、甚至仿佛能吞噬希望的、纯粹的、冰冷的黑。
而在那绝对的黑暗中……，三个修长的、如同用墨色水晶雕琢而成的、线条流畅非人的身影，缓缓地、无声地……“滑”了进来。
它们没有眼睛，没有五官，光滑的头部只有一个简单的、不断微微旋转的复杂几何符号。身体表面吸收着周围一切微弱的光，仿佛三个立体的、活动的黑洞。
“猎犬”！它们一出现，洞穴内的温度骤降！一种令人心脏停跳的、绝对的冰冷和死寂瞬间弥漫开来！
所有还在运行的电子设备屏幕瞬间爆满雪花，然后彻底熄灭！能量武器哑火！灯光彻底消失！只有它们身上那不断旋转的几何符号，散发着幽幽的、令人绝望的微光。
它们“看”向了这边，看向了我。
【——目标确认——】【——现实漏洞——优先级：零——】【——执行——回收——】
没有声音。冰冷的意念直接碾压在场每一个人的意识！
雷顿怒吼一声，似乎想用身体挡住我，但他手中的能量武器已经失效，他的动作在那绝对的冰冷死寂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可笑。
老妇人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
而我……，在那三道“目光”锁定我的瞬间，我体内那股混乱的、悖论级的力量，仿佛受到了最极致的挑衅和刺激，猛地……爆发了！
不再是小范围的雨滴静止，以我为中心，一个无形的、扭曲的力场猛地扩张开来！
时间……碎了!不是静止！是彻底的混乱！
我身旁一个正在奔跑的研究员，他的动作瞬间被拉长成无数道凝固的残影，然后又猛地倒退回原地，如同卡顿的录像！他脸上的惊恐表情不断重复、叠加，变得无比诡异！
不远处一台冒着火花的仪器，爆炸的火光刚刚亮起，就猛地收缩回原点，然后再次爆发，再次收缩，陷入疯狂的循环！
空中落下的岩石碎屑，不是坠落，而是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毫无规律的、断裂的轨迹线，像一群失控的萤火虫！
整个洞穴，我周围十几米的范围内，物理规则变成了被肆意撕扯的破布！因果律被打碎又胡乱拼接！
而那三只“猎犬”……，它们那流畅的、非人的动作，第一次……停滞了！
它们身上旋转的几何符号出现了剧烈的抖动和扭曲，仿佛无法处理这极度混乱的现实数据！它们试图向前，但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卡顿，如同在密度无限大的胶水中挣扎！
【……错误……无法解析……现实结构……】【……优先级覆盖……强制……稳定……】
冰冷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杂音和艰难！
它们被我的力量干扰了！甚至……压制了？！
但这股力量完全不受我控制！它在疯狂地抽取我的生命，我的意识！胸口烫伤的地方如同被再次点燃，剧痛几乎让我昏厥！我感觉自己正在从内部被撕碎，被这悖论的力量彻底吞噬！
“就是现在！”老妇人发出尖锐的、破音的叫喊，“雷顿！γ通道！快！”
雷顿猛地反应过来，他似乎不受这时间混乱力场的影响？或者影响较小？他一把扔掉那失效的注射器，巨大的、戴着装甲的手臂猛地环住我的腰，像夹着一袋货物般，将我狠狠拖向洞穴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废弃物掩盖的金属小门！
“不……停下……”我发出微弱的呻吟，身体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周围的混乱力场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范围在缩小！
那三只“猎犬”身上的几何符号旋转速度猛地加快！它们正在适应！正在强行突破！
【……解析……适应……】【……限制器……启动……】
其中一只“猎犬”抬起“手”，它的手臂前端猛地变形，延伸出一根极细的、闪烁着红光的针状物，对准了我！
一道极其凝聚的、仿佛能冻结时间的暗红色光束，瞬间射来！它所过之处，那些混乱的时间碎片竟然被强行“熨平”，恢复“正常”！
它不是要杀我！它是要给我打上“限制器”！要强行终止我这失控的“漏洞”状态！
“休想！”雷顿咆哮一声，猛地将我往身后γ通道的黑暗入口里一塞！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了门口！
噗嗤...！那道暗红色的光束，精准地打在了他厚重的胸甲上！
没有爆炸，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冰晶瞬间蔓延开来，覆盖了他的整个胸膛，并且急速向他全身蔓延！他所处的区域，时间流速瞬间变得极其缓慢，他的动作凝固了，连那声咆哮的尾音都被拉长、扭曲成一种非人的怪响！
他用自己的身体，替我挡下了这一击！
“雷顿！”老妇人发出凄厉的尖叫，我被狠狠摔进γ通道冰冷陡峭的向下阶梯，一路翻滚碰撞，天旋地转！
身后，洞穴里的混乱声响、猎犬那冰冷的意念、老妇人的尖叫、还有雷顿那被凝固的咆哮……所有的声音都在迅速远去，变得模糊，最终被一种绝对的、向下坠落的呼啸风声所取代。
γ通道根本不是通道!它是一个……垂直的、深不见底的坠落井！
我像一块石头，不断加速，向下坠落！
周围的井壁不再是岩石或金属，而是变成了不断扭曲变幻的、流动的、暗蓝色的数据流和破碎的影像残片！仿佛正在坠落穿过某个崩溃系统的核心！
母亲最后的脸……埃兹拉枯槁的手指……周凛滑落的钥匙……布莱克嘉德惊愕的表情……还有那三只猎犬冰冷的几何符号……
无数记忆碎片如同高速列车般掠过！
坠落！永无止境的坠落！直到噗通...！
再一次重重摔落，这一次，触感……是冰冷的、光滑的、微微弧形的……玻璃？
不，不是玻璃。是某种……透明的、却异常坚固的能量屏障？
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散架般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的一切，让我残余的意识几乎彻底冻结。
我处于一个……巨大无比的、透明的球形空间之中。
就像一颗被无形之力托举在虚无中的玻璃珠。
而“玻璃珠”的外面……，是……城市，我熟悉的城市，高楼，街道，车辆，霓虹。
但……是静止的，或者说，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在……倒流？
雨滴悬停在半空，然后缓慢地向上飞回云层。车辆尾灯拉出的光带逆着街道收缩回起点。行人保持着诡异的姿势，一点点倒退着行走。
整个世界，像一盘被按了倒放键的录像带。
安静。死寂。唯有那种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倒流感，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这里……是哪里？某个时间被扭曲的断层？还是……“大静默”的真相？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就在这个球形透明空间的“北极”点，悬浮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破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儿童兔子玩偶。
灰色的绒毛脏兮兮的，一只纽扣眼睛快要脱落，但它被摆放在一个光洁的金属小平台上，仿佛是什么极其重要的圣物。
而在玩偶旁边，插着一块小小的、手写的塑料牌。
上面用一种稚嫩却认真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妈妈，我等你回来。】
看着那只兔子玩偶，看着那行字。一种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言说的……
熟悉感和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