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猎杀者
黑暗。
不是虚无,是一种被强行抽离、又猛地被塞进某个狭窄容器的极致挤压感。灵魂像被扔进高速离心机,甩干了所有知觉,又在下一秒被粗暴地注入冰冷粘稠的新的“现实”。
听觉最先恢复。
不是寂静。是无数种声音扭曲混合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噪音。像无数台老旧的收音机同时调频,又掺杂着金属刮擦、液体滴落、和某种非人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紧接着是嗅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气味,几乎实质化,粘附在鼻腔和喉咙深处,火辣辣地灼烧。底下还埋着一丝更阴冷的、类似腐烂水果的甜腻,和……铁锈的腥气。
然后才是视觉,模糊的光斑晃动,逐渐凝聚。
不是“家”的温暖灯光,也不是虚空的数据流。
是……一盏不断闪烁的、接触不良的、吊在天花板上的老旧白炽灯。灯罩锈迹斑斑,沾满了不明污渍。光线昏黄摇曳,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晃动不安。
我躺在地上,触感冰冷,坚硬,潮湿。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一层薄薄的、粘腻的污水。
我挣扎着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可怕,比之前那-71%的状态更加滞涩,仿佛每一个关节都被锈死,每一块肌肉都灌满了铅。那场不顾一切的“存在投射”,几乎榨干了我最后一点能量。
我在哪?73号碎片世界?那个发出求救信号的地方?
我成功了?
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周围,这里像是一个……被废弃已久的、地下医院的走廊?
极其狭窄。墙壁下半截刷着早已剥落的惨绿色墙漆,上半截是肮脏的、露出灰黑色砖块的石灰墙。无数扭曲、锈蚀的管道如同怪物的血管,沿着墙壁和天花板攀爬,不时滴下冰冷的水珠,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涟漪。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之前闻到的所有恶心气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远处走廊的尽头,淹没在更深沉的黑暗里,看不真切。只有那盏吊灯下方一小片区域,是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能勉强视物的地方。
而我,就躺在这片光晕的边缘,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那个求救者呢?那个回应了我的“存在”,让我投射到这里的存在呢?
我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寻找。
目光所及,只有破败、肮脏和死寂。除了……
吊灯正下方,污水积攒的地方,似乎……倒映着什么东西?
不是天花板,不是管道。
那倒影……在晃动的水面下,隐约勾勒出的……是一排排巨大的、玻璃材质的……圆柱形容器的轮廓?像是……培养皿?或者……福尔马林标本缸?
容器里面,似乎浸泡着什么东西……模糊的、扭曲的、深色的阴影……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和恶心,用手肘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
动作牵动了身下的积水,发出哗啦的轻响。
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就在水声响起的瞬间——
哒。
哒。
哒。
一阵缓慢、沉重、带着某种粘滞感的……脚步声。
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响了起来,正向这边靠近。
非常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淤泥里,又像是关节生了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一种……金属拖拽的噪音?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在地上硬生生地刮着走。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是谁?!是那个求救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它们不止一个!”
母亲的警告如同冰锥,再次刺入脑海!
我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瞳孔缩成了针尖。
脚步声越来越近,粘滞,沉重,每一步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轮廓,缓缓地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破烂不堪的、沾满暗褐色污渍的胶鞋。
然后,是沾着同样污渍的、白色的、医生袍的下摆。
再往上……光线太暗,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一個极其高大、甚至有些佝偻的身影,穿着肮脏的白大褂,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拖拽着一把巨大的、看起来锈迹斑斑的、像是屠宰场用来劈砍骨头的……砍刀。
刀尖刮擦着水泥地面,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噪音。
他(它?)停了下来。就站在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面向着我这边。
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看着。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腐败和绝对冰冷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从那身影上散发出来,笼罩了我。
这不是求救者!这是……猎杀者?!这个碎片世界的“看守”?!
那个求救信号……是陷阱?!是为了引诱像我这样的“异常”过来,成为它的……猎物?!
巨大的恐惧和被骗的愤怒瞬间淹没了我!
我想逃跑,但身体根本动弹不得!那沉重的滞涩感几乎将我钉死在这冰冷的地面上!
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高大的身影,动了。
它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迈步。
拖着那把巨大的砍刀,一步一步,走向我。
哒。
哒。
哒。
死亡临近的脚步声,我绝望地看向左右,试图找到任何可以躲藏或者反抗的东西。
目光扫过潮湿的墙壁,扫过锈蚀的管道……
突然,我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身旁不远处,积水倒映出的景象上!
水面因为那逼近的脚步而荡漾,倒影模糊不清。
但在那一晃而过的倒影中……我似乎看到了……另一张脸!
不是那个拖刀医生的,是一张……紧贴着某个巨大玻璃容器内壁的、苍白的、惊恐的……女人的脸!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求救般的希冀!
嘴巴张开着,似乎在无声地呐喊!
就是她?!那个发出求救信号的人?!她没死?!她被关在了某个容器里?!
而那个拖刀的医生……是这个实验室的“看守”?它在狩猎所有闯入者,或者……处理“失败品”?
倒影一闪即逝,但足够了!
那个眼神,那无声的呐喊,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注入了我冰冷的绝望!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死在这里!
我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瞬间刺激着几乎麻痹的神经!
体内那残存的、悖论级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力量,在这极致的求生欲刺激下,再次被压榨出了一丝!
不多!但或许……够用一次!
拖刀医生已经走出了黑暗的边界,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那张脸……根本不能称之为脸。大部分被一个肮脏的、沾满血污的棉布口罩遮着,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光彩的、如同死鱼般的眼睛。额头和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青黑色的坏死斑块。
它举起了那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砍刀。
刀身上,还在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对准了我的脖子,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现在,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是去躲闪,不是去攻击那把刀。
而是……将刚刚压榨出的、那一丝微弱却尖锐的悖论力量,混合着我的意志,狠狠地……投向了旁边积水倒影中,那个玻璃容器里的女人脸庞!
【——接着——!】
我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丝力量,像一道无形的箭矢,穿透了现实与倒影的界限,瞬间击中了倒影中女人那惊恐的双眼!
仿佛一道电流穿过!倒影中,那个女人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变成了……一种疯狂的决绝!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中,拖刀医生的砍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狠狠劈落!
而我在那刀锋及体的前一瞬,借着那丝力量射出的反作用力,以及这个碎片世界因为悖论力量介入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时空上的“卡顿”……
猛地向旁边……翻滚了出去!
噗嗤……!!!
砍刀重重地劈落在我刚才躺卧的位置!水泥地面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污水混合着碎石四溅!
堪堪躲过,但那刀锋带起的冰冷劲风,还是刮得我脸颊生疼!
拖刀医生似乎愣了一下。它那死鱼般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向滚到墙边的我,似乎有些意外这必杀的一击竟然落空了。
它发出一种沉闷的、像是从破损风箱里挤出来的嗬嗬声,再次举起了砍刀。
但,已经晚了。
因为...轰隆!!!!!!!
一声沉闷的、却威力绝伦的爆炸声,猛地从走廊深处、那片黑暗的某个地方传来!
整个地下走廊剧烈震动!头顶锈蚀的管道疯狂摇晃,掉下更多锈渣和污水!那盏吊灯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爆炸声的来源……正是之前积水倒影中,那个关着女人的玻璃容器所在的方位!
她做到了,她利用我传递过去的那一丝悖论力量,引爆了关押她的容器?!或者破坏了某个关键设备?!
拖刀医生猛地转过头,看向爆炸传来的方向,那死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极其拟人化的、惊怒交加的情绪!
它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编号73……失控……】【……containment breach……】【……优先级变更……】
一个冰冷的、断断续续的、不同于之前宏大意念的、更加机械呆板的声音,从医生那脏污的白大褂某个口袋里传了出来,像是对讲机的声音。
它放弃了继续追杀我。
发出一声恼怒的低吼,拖着那把巨大的砍刀,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急促的步伐,飞快地冲向了爆炸传来的、那片黑暗的走廊深处!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只留下我,瘫在冰冷潮湿的墙角,剧烈地喘息,如同一条离水的鱼。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身体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让我晕厥。
我成功了……暂时。
但代价巨大。那最后一丝力量耗尽,我的存在感变得更加稀薄,仿佛随时会像烟雾一样散去。
远处,爆炸声似乎引来了更多的混乱。隐约能听到更多的脚步声、警报声(不同于之前的警报)、以及某种……非人的咆哮声?
这个73号碎片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和复杂。
那个女人……她还活着吗?她逃出来了吗?
我必须离开这里。在那个拖刀医生或者其他“看守”回来之前。
我挣扎着,试图扶着墙壁站起来,目光无意间扫过身前那片因为爆炸震动而荡漾不休的积水。
水面的倒影,依旧模糊地映照着远处那些巨大的玻璃容器。
其中一个容器……似乎破了?里面空荡荡的。
而就在那破碎容器的边缘……倒影中一只苍白、沾着粘液、微微颤抖的……
女人的手,正死死地……
扒着……破碎的……玻璃边缘。
试图……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