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母亲
认识……母亲……
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疯狂的念头,像最后一点火星,在无边的黑暗中亮起。
如果……它“认识”母亲……
如果……它想“回家”……
我猛地抬起头,不再试图后退,不再试图抵抗。
反而……向着那些蔓延的、冰冷的、搏动着的幽蓝脉络……
向着这个正在“活”过来的球形舱……伸出了……我的手。
“你……认识……苏婉?”
我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蔓延的幽蓝脉络,猛地……停滞了一下。
仿佛我的问题,超出了它的程序设定。
【——嘻嘻……——】笑声再次响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迟疑?【——当然……认识……‘母亲’……伟大的……先驱……叛逆的……钥匙……——】
它的称呼……是“母亲”?不是零号原型体!是“母亲”?!
“她……在哪里?”我死死盯着那些脉络,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母亲……无处不在……——】声音变得缥缈,带着一种狂热的崇拜,【——她……即是……‘源’……即是……‘归途’……——】
无处不在?即是源?即是归途?
这是什么意思?!母亲……难道已经……?!
不!不可能!
“带我去见她。”我打断它,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命令口吻。
幽蓝脉络再次停滞,这一次,停滞的时间更长。
【——你……想见……母亲?——】声音里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我是她的女儿。”我迎着那无形的审视,挺直了早已不堪重负的脊背,“我有权知道真相。带我去见她。否则……”
我顿了顿,用尽全部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不容置疑的决绝:
“……否则,你得到的,只会是一具没有任何价值的、自我毁灭的空壳。你知道……我做得到。”
我在赌,赌这个拥有一定智能的纳米集群,对“母亲”的执念。
赌它想要的,不仅仅是吞噬,而是某种……完整的“回归”?
赌我这-71%的存在,这“变量”的身份,还有最后一点……谈判的筹码。
沉默,漫长的沉默,只有幽蓝脉络微微搏动的滋滋声。
女人震惊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舱外,那个小女孩依旧静静地站着,仿佛永恒的石雕。
【——嘻嘻……嘻嘻嘻……——】
笑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是戏谑。
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好……——】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毒蛇般的滑腻,【——就带你去……见……‘母亲’……——】
【——我们……一起……——回家——】】话音落下的瞬间!
所有蔓延的幽蓝脉络猛地亮起刺眼的光芒,整个球形舱内部的结构开始疯狂地、剧烈地……扭曲、变形、重组!
不再是同化!而是……跃迁?!
它要直接进行时空跳跃?!带着这个被它改造的球形舱,前往……“母亲”所在的地方?!
“等等!”女人惊骇地想阻止,但强大的能量场将她死死压在舱壁上,无法动弹!
我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座椅上,看着周围的一切都在融化、拉伸、变成一片混沌的能量流!
窗外那片死寂的沙漠景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再次出现的、疯狂倒退的、五彩斑斓的……数据洪流!
但这一次,数据流的方向不再是随机的!
它们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引导着,汇聚成一条清晰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通道,通向某个……特定的坐标!
剧烈的撕扯感再次袭来,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仿佛灵魂都要被这狂暴的跃迁撕成碎片!
在意识彻底被淹没的前一秒,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个站在沙丘上的小女孩。
在她身后,那片苍白死寂的沙漠地平线上,那个巨大无比的、模糊的、让我感到心悸熟悉的黑影……
在球形舱跃迁启动的、能量扭曲光线的瞬间……
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在翻身。
然后,是极致的光,和吞噬一切的虚无。
光,不是温暖的光,是冰冷的、绝对的、分解一切的光。像亿万把手术刀,同时切入存在的最底层,将意识、记忆、肉体(如果那还算肉体)都切割成最基础的粒子,然后抛入一条由纯粹暴力撕开的、极不稳定的时空隧道。
这一次的跃迁,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暴,都要……充满恶意。
不再是随波逐流,而是被一股强大的、冰冷的、带着明确目的的意志,强行拖拽着,射向某个未知的坐标。
那个纳米集群,那个“坏东西”,它不是在满足我的要求,它是在……执行。执行某个更深层的、与“母亲”相关的指令?还是说,我那句“带我去见她”,本身就是一个……触发条件?
无法思考。
剧烈的痛苦和存在的剥离感淹没了所有念头。那-71%的残缺处如同一个黑洞,疯狂地吞噬着所剩无几的“我”,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消散在这狂暴的跃迁中。
旁边传来女人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声。她的情况显然也不好过。
只有舱壁内部那些幽蓝的脉络,兴奋地搏动着,散发着愉悦的嗡鸣,如同在为这场通往“归途”的疯狂之旅欢呼。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彻底瓦解时——
砰!!!!!!!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宇宙胎膜被撕裂的巨响!
所有的撕扯感、光芒、痛苦……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静。
不是声音上的静,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凝固。
仿佛一瞬间,所有运动的、活跃的、熵增的东西,都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冻结在了永恒的某一刻。
我重重地摔落下来……不,不是摔落,是某种力量突然消失后,身体本能感知到的坠落感。
但实际上,我似乎……没有动?
我依旧坐在那张变得冰冷僵硬的座椅上。
我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象。
球形舱……消失了。
或者说,它还存在,但已经不再是那个粗糙的金属球体。它被……同化、改造、镶嵌进了……某个……更加庞大、更加无法理解的存在内部?
我们的四周,不再是金属舱壁,而是……无数面……巨大无比的……镜子?
不,不是镜子。
是……光滑无比、绝对平整、倒映着一切、却又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某种暗物质平面?它们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拼接、延伸,形成一个无限重复、无限延伸的……迷宫?或者说……囚笼?
看不到天空,看不到大地,只有无数个……“我”。
无数个坐在僵硬座椅上、脸色苍白、眼神惊恐的“我”,倒映在那些无尽的平面中,延伸到视觉的尽头,形成一种足以逼疯任何人的、极致诡异的无限递归。
那个女人也在。她同样被固定在她那张座椅上,就在我不远处。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震惊,瞳孔放大,倒映着这超越理解的景象。
这里……是哪里?“家”?“母亲”所在的地方?
不像,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没有任何温暖,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几何般的……死寂。
那个“坏东西”呢?那些幽蓝的脉络呢?
我低下头,发现那些原本覆盖舱壁的幽蓝脉络……并没有消失。
它们……改变了,它们不再蠕动,不再散发能量波动。它们像是……死了?或者说……休眠了?
它们变成了……一种暗银色的、极其复杂精细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烙印?深深地蚀刻在……我身下的座椅、我周围的“镜面”、甚至……我自己的皮肤上!
冰冷,僵硬,仿佛成了这个诡异空间的一部分。
它们……也被“静”住了?
被这个地方的……规则?
【——欢迎……来到……‘回廊’。——】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那个“坏东西”的扭曲笑声,也不是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而是一个……温和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女人的声音。
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直接响在脑海深处。
在这个绝对“静”的空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格外……骇人。
我猛地抬头看向前方。
在那无限递归的、倒映着无数个我的镜面迷宫中。
一个身影……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不是从哪个角落走来,是直接……从那些绝对平整的、倒映着景象的平面中……渗透了出来。
像一个从水中浮起的倒影,拥有了实体。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长袍。
头发是……熟悉的、微微卷曲的……棕红色,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
那张脸…我的呼吸……停止了。
血液……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母亲?苏婉?
和照片里一样……却又……完全不同。
照片里的母亲,带着温柔的、属于人的气息。
而眼前的这个……她的面容平静,甚至称得上柔和。但那双眼睛……
那双和我一样的眼睛裏……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惊讶,没有疲惫。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虚无。
和……一种非人的……洞察。
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观察者?一个……记录者?
她静静地看着我,目光穿透了空间,穿透了肉体,仿佛在直接审视我的灵魂,我的存在,我那-71%的残缺。
【——林薇。——】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温和,却冰冷得像绝对零度的星辰。
【——你……来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了一眼我身上那些已经变成暗银色电路纹路的烙印,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预想?她预想到了我的到来?!
【——看来……‘孩子们’……还是很……‘热情’的。——】她淡淡地说着,语气仿佛在评论天气。
孩子们?她是指……那些纳米机械?!那些“源液”?!她称它们为……孩子们?!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寒彻骨的恐惧,瞬间将我吞没!
母亲……不是防火墙吗?!不是阻止了“降临”吗?!埃兹拉不是这么说的!她自己的笔记不是这么写的!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会是这种状态?!为什么……她会称那些怪物为……孩子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