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追来

【——什么？】老疯子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

女人没有重复，也没有解释。她只是抬起一只手，那只沾着粘液和血污、却依旧修长的手指，指向穹顶星空的某个特定区域。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极致的专注和消耗。

“……那里……‘牧夫座空洞’……本该是绝对的虚无，直径2.5亿光年，没有任何星系团……”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在背诵某种刻入骨髓的常识，“……但现在……那里有十七个……异常引力源……排列方式……符合‘清理者’第七标准扫描阵列……”

她的手指移动，指向另一个方向。

“……还有……‘南极墙’……规模膨胀了百分之三百……结构内部……检测到大量非自然能量残留……疑似……‘归档’作业进行中……”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冷，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报出一连串恐怖的数据！

“……‘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整体位移0.7个标准单位……向量指向……未知……有百分之八十九点三的概率……是受到某个……‘超大质量个体’的……引力牵引……”

“……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出现大规模、规律性……‘冷斑’……分布模式……与‘它们’的……深层网络结构……高度吻合……”

“……初步结论……”她终于停了下来，缓缓放下手，目光重新垂下，看着地面，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她口。

“……外部宏观宇宙……已被‘它们’的造物和活动……严重扭曲、覆盖、同化……”

“……‘现实’……正在被……‘替换’。”

死寂，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只有女人最后那句话，如同绝对零度的冰晶，悬浮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着冻结一切的气息。

屏幕里，那张巨大的脸彻底僵住了。叼着的电子烟斗歪在一边，烟雾都忘了吐。那双疯狂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愤怒、猜疑、不耐烦——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近乎呆滞的……震惊。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你……】他嘶哑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知道……‘牧夫座空洞’？！……那些观测数据……是老子的最高机密！……还有‘拉尼亚凯亚’……那是旧纪元的天文学命名！早就被废弃了！……】

女人的沉默，是对他问题最好的回答。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封存了无数秘密的冰山，只露出了微不足道的一角。

老疯子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屏幕里的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无法消化这庞大的、可怕的信息。他巨大的手指（如果那能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屏幕内侧，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替换现实……替换现实……】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空洞而骇然，【……难怪……难怪‘摇篮’会失控……难怪‘花园’会枯萎……难怪那些藏在幕后的杂种会像被捅了老窝的马蜂一样发疯……它们不是在维护秩序……它们是在……扩建？！把整个 fucking宇宙都变成它们的……后花园？！】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无比，这一次，不再是看向女人，而是猛地……锁定了我！

【——那你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新猎物的急切和审问，【——‘现实漏洞’！能让它们急成这样的‘漏洞’……你又知道什么？！那个叫苏婉的女人……我那个蠢货弟弟……他们到底在‘摇篮’里搞出了什么鬼东西？！】

所有的压力瞬间再次集中到我身上。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巨大的、急切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再次陷入沉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女人。

我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这个老疯子是埃兹拉的合作者？还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他拥有“诺亚”，拥有 override权限，他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不稳定盟友。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金属味的空气，忍着喉咙的灼痛，用尽力气，嘶哑地开口：

“……他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声音微弱，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屏幕上的巨脸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更大。

“……‘源液’……不是礼物……是……陷阱……”我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纳米机械……上一个纪元……文明……的……墓碑……它们……要……回家…………”

“……母亲……零号……她是……钥匙……也是……防火墙……她……阻止了……一次……但……‘它们’……不止……一个层面……”

我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个女人：“……她……说的……对……‘替换’……一直在……进行……”

“……而我……”我看向自己苍白透明的手，感受着那不断流逝的存在感，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容，“……我……是意外……产生的……错误……一个……它们……无法……完全……控制的……变量……”

【……变量……】老疯子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闪烁不定，疯狂的计算光芒在其中涌动。【……钥匙……防火墙……墓碑……回家……替换……】

他猛地嘬了一口电子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和……兴奋？

【……老子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嘶哑地低笑着，【……亚瑟那个蠢货……他以为自己挖到了金矿……其实他挖穿的是 fucking地狱的排污口！还顺手把闸门给撬松了！】

【……苏婉……那女人倒是够狠……想自己把闸门焊死？可惜……量级差太多了……】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全新的、灼热的审视。

【……至于你……‘变量’……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他猛地一拍屏幕（内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这盘棋，比老子想的刺激多了！】

【——行！】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巨大的脸庞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这麻烦，老子接了！】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避难所！——】他宣布，【——当然，房租得用别的方式付！——】

他话音未落，嘀！嘀！嘀……！！！

一阵尖锐急促、完全不同之前的警报声，猛地从平台四面八方炸响！比73号世界的警报更加凄厉，更加急促！

【——警告！警告！检测到多重高维锁定！——】【——来源：‘清理者’主力舰队！——】【——数量：七！——】【——预计抵达时间：3分钟！——】【——警告！‘诺亚’已被完全锁定！无法跃迁！无法隐匿！——】

屏幕里，老疯子那张巨大的脸瞬间变色！

【——操他妈的！怎么来得这么快？！——】他气急败坏地怒吼，【——肯定是刚才启动‘方舟’协议的能量 signature被捕捉到了！这帮疯狗鼻子真灵！——】

【——启动所有防御系统！最大功率！——】【——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干扰它们！——】【——快！快！快！——】

整个“诺亚”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平台剧烈震动！远处更多的武器平台升起，能量光芒疯狂汇聚！无数小型无人机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从各个出口涌出，扑向冰冷的星空！

一场绝望的防御战，瞬间打响！

而我和那个女人，被遗忘在平台中央，如同暴风雨中的两片落叶。

我看着屏幕上老疯子那张焦急咆哮的巨脸，看着星空深处那正在迅速放大、散发出令人窒息威压的七个庞大黑影……

心脏一点点沉入无底深渊，逃过了73号世界的砍刀，逃过了“家”的囚笼，甚至逃过了“花园”的静止……

却最终……还是被逼到了这宇宙的角落，无处可逃。

【——喂！你们两个！——】老疯子似乎终于想起了我们，屏幕上的脸转过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别他妈傻站着等死！——】

【——老子给你们开条路！——】他吼叫着，巨大的手指在屏幕内疯狂操作！

【——去‘引擎室’！最底层！那有个老古董！埃兹拉留下的最后一件‘玩具’！——】【——能不能启动，看你们造化！——】【——要是启动不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狰狞的笑容。

【——那就跟着老子这艘破船……】

【——一起他妈的点烟放炮仗吧！——】

话音未落，我们脚下，平台的一块金属地板猛地向下打开！

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浓郁机油味和未知能量蓝光的……垂直通道！冰冷的吸力从下方传来！

没有选择，我和那个女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境和……一丝不甘的火焰。

然后，我们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跳向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身后，是“诺亚”绝望的炮火，和老疯子那疯狂的、逐渐远去的咆哮。

以及星空深处，那七個如同死神般不断逼近的……庞大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