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追来
哼歌声,跑调的,断断续续的,像一盘被损坏、卡带的旧磁带,被沙漠干燥滚烫的风撕扯着,从舱门缝隙里一丝丝地挤进来。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调子古老,童稚,却在此情此景下,透着一股钻心刺骨的诡异和冰寒。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手指死死抠进身下冰冷的座椅材料里,指甲几乎要翻裂开。
旁边的女人反应更快!几乎在歌声响起的瞬间,她就像一头受惊的猎豹,猛地从座椅上弹起,身体压低,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虚弱状态的敏捷,悄无声息地贴到了舱门另一侧,目光锐利如刀,透过那道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我做了一个极其凌厉的“禁声”和“警惕”的手势。
舱内死寂,只有那诡异的、断断续续的哼歌声,和舱外沙漠死寂的热浪,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对比。
自毁程序没有启动。我们被抛到了这个陌生的、充满不祥感的沙漠。而现在,有一个“东西”在外面哼着歌。
是幸存者?是这个世界的土著?还是……另一种形态的“清理者”?
“外婆……夸我好宝宝……”
歌声近了一点。似乎哼歌的人……或者东西,正在靠近球形舱。
我的心跳如同擂鼓,撞击着空洞的胸腔,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女人屏住呼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眼睛凑到舱门缝隙前,向外窥视,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一瞬。
虽然极快就恢复了镇定,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她侧脸肌肉那一瞬间的紧绷,和瞳孔极其细微的收缩。
她看到了什么?
她缓缓地后退半步,对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词,手指极其轻微地指向舱外的一个方向。
“……孩子?”
孩子?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没有看错。
强烈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我咬着牙,也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另一侧,学着她的样子,凑近缝隙向外看去。
毒辣的苍白光线瞬间刺得眼睛生疼,适应了几秒后,外面的景象逐渐清晰。
一片无垠的、灰白色的、死寂的沙漠。热浪让远处的景象扭曲晃动。
而在球形舱旁边,大约十几米外的一个沙丘上。
背对着我们,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穿着一条脏得看不出原色、甚至有些破烂的……碎花小裙子。
头发枯黄,用一根红色的、同样脏兮兮的橡皮筋勉强扎着两个小辫子。
看起来……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她坐在沙子上,小小的背影对着我们,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在沙地上专注地……画着什么。
那诡异跑调的哼歌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
“糖一包……果一包……吃得宝宝哈哈笑……”
一切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如果不是在这里,如果不是在这个刚刚经历了纳米机械入侵、自毁程序启动又莫名中止的球形舱外。
如果不是那哼歌声里,透着一股完全不属于孩童的、冰冷的……麻木。
女人对我打了个手势,示意我待在原地,她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舱门。
干燥滚烫的风瞬间灌满舱内,带着浓重的沙尘气息。
她侧身闪了出去,身体紧贴着舱壁,目光死死锁定那个小女孩。
哼歌声戛然而止,小女孩画画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察觉到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
不是完全转过来,只是侧过一点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我们这边。
我看到了一张……极度苍白、消瘦的小脸。嘴唇干裂,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光彩,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如临大敌的女人,扫过舱门后的我。
没有任何惊讶,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好奇。
就像……看到了两粒无关紧要的沙子。
然后,她又缓缓地……转了回去。
继续低下头,用手里那根……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细小腿骨磨成的、尖尖的“笔”……
继续在沙地上……画着,哼歌声没有再响起。
只剩下细小的、骨头刮擦沙粒的……沙沙声。
女人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退回。她显然也感受到了那种极致的诡异。
我看着她,又看向那个小女孩的背影,目光最终落在她正在沙地上描绘的东西上。
距离有点远,沙画扭曲模糊。
但大概能看出……那似乎不是孩童随意的涂鸦。
而是……某种极其复杂的、由无数几何图形和奇异符号构成的……
图案?甚至有点像……某种电路板或者……魔法阵?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沙漠里……用骨头画着这种东西?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似乎发现了什么,她的目光猛地聚焦在小女孩身边的沙地上!
那里……似乎半埋着什么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极度警惕地、一步一步地、缓慢地向着小女孩的方向挪动。
小女孩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专注地画着她的“图案”,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女人终于挪到了那个半埋的物体旁边。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表面的沙粒。露出了那东西的本来面目,是一个……破损严重的、老旧的……儿童兔子玩偶。
灰色的绒毛脏得打结,一只纽扣眼睛不见了,另一只将掉未掉,耷拉着。身上沾满了沙尘。
和我在“家园”里找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这个更破旧!更脏!像是被遗弃在这里无数年了!
女人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询问!
我也彻底愣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小女孩……这个玩偶……
就在我们因为这诡异的发现而心神剧震的瞬间。
“沙沙”的画画声……停了,小女孩……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依旧背对着我们,手里还握着那根细小的骨头笔。
然后,她开始……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仿佛提线木偶般的动作……慢慢地……转过身来。
这一次,是彻底地转过身,正对着我们。
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我。
她抬起那只没有拿骨头笔的手,用一根干瘦的、脏兮兮的手指……指向了我。
不,不是指向我,是指向我……身后的……球形舱?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
“……里面的……‘坏东西’……醒了……”
“……它说……”
“……它认识……你……”
“……‘妈妈’。”
“……里面的……‘坏东西’……醒了……”
“……它说……”
“……它认识……你……”
“……‘妈妈’。”
干涩、沙哑的童音,像生锈的锯子,锯开了沙漠死寂的空气,也锯开了我摇摇欲坠的神经。
妈妈,这个词从这个小女孩嘴里吐出,带着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般的漠然,却像一颗炸弹在我脑中引爆!
她不是在叫我。
她是在说……球形舱里那个……刚刚被自毁程序逼退、却并未消失的……“坏东西”……认识……我的母亲?!
那个由“源液”构成的、拥有扭曲笑脸的纳米集群?!
它认识苏婉?怎么可能?!母亲是“零号原型体”,是防火墙,是它们的敌人!
除非……除非母亲和它们的关系,远比埃兹拉记录、比我认知的……更加复杂?
巨大的混乱和一种毛骨悚然的猜想,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旁边的女人反应极快!在小女孩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向后急退,不是退向我,而是退向球形舱敞开的舱门!她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舱内那片黑暗,全身肌肉紧绷,进入了绝对的战斗状态!
她相信这个小女孩的话,舱里的那个“东西”……没死!只是暂时被自毁程序压制了?!而且……它正在“醒”来?!
几乎就在女人退到舱门边的同一时间,嗡……滋滋……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能量波动,再次从球形舱深处传了出来!
比之前更加……内敛,更加……狡猾?
不再试图喷涌雾气,不再试图刮擦舱壁,而是……渗透。
我感觉到,脚下冰冷的金属地板,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共振?一种非常熟悉的、属于纳米机械激活时的……嗡鸣!
它们改变了策略!它们不再试图强攻,而是在……同化?!同化这个球形舱本身!将它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关门!”女人对我厉声喝道,同时伸手试图去拉那沉重的舱门!
但已经晚了!那扇厚重的金属舱门,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生命,猛地……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被外力推动,而是像液态金属一样,猛地向内……融化、变形!瞬间封死了出口!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女人差点被那突然变形的金属门撞到,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我们被彻底困住了!困在了这个正在被迅速“同化”的金属棺材里!
而外面……那个小女孩,依旧静静地站在沙丘上,手指着我身后的方向,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她说的,仿佛眼前这恐怖的变故与她无关。
她只是……看着,像一个冷漠的观众。
“嘻嘻……”
那个扭曲的、混合着电子杂音和童稚语调的笑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从扬声器里,而是……直接从舱壁内部……四面八方地响起!
仿佛整个球形舱,都在发出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不乖……——】声音带着一种戏谑的嗔怪,【——想……炸掉……自己?……坏孩子……——】
【——要……接受……‘礼物’……——】嗡鸣声加剧!
舱壁内部,那些裸露的线缆和管道表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幽蓝色的、如同血管神经般的脉络!
它们像有生命的藤蔓,疯狂地蔓延、增殖,覆盖每一寸金属表面!所过之处,金属本身都仿佛变得柔软、透明,散发出不祥的蓝光!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一种可怕的、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被重塑的感觉袭来!
【——成为……一部分……——】声音变得低沉,充满诱惑,又带着冰冷的占有欲,【——一起……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那个被它们改造、同化的宇宙?!
“阻止它!”女人对着我嘶吼,她试图用随身携带的某种工具(从73号世界带出来的?)去撬动、破坏那些蔓延的幽蓝脉络,但工具接触的瞬间就被猛地弹开,甚至开始被反向同化!幽蓝的纹路顺着工具向她手臂蔓延!
她当机立断扔掉了工具!
怎么办?!怎么阻止?!这个舱体本身正在变成敌人!
我的目光疯狂扫视,最终再次落在了那个……键盘和那个……红色的自毁按钮上!
刚才自毁程序被莫名中止了!但按钮机制还在!
如果再按一次呢?就在我的手指即将再次狠狠砸向那个红色按钮的瞬间。
【——同一个……笑话……可不好笑……哦……——】
那个声音嘻嘻笑着。
咔哒一声,那个红色的自毁按钮……竟然自己……脱落了下来。
像一块被融化的巧克力,掉落在舱底,瞬间被蔓延而来的幽蓝脉络吞噬、消失。
最后的路……也被堵死了。
绝望,冰冷的绝望,如同舱外沙漠的夜寒,瞬间浸透骨髓。
幽蓝的脉络已经覆盖了大半个舱壁,正在向天花板和我们脚下的地板蔓延。空间变得越来越狭窄,空气变得粘稠,充满了那种甜腻的腐败气味和高压能量的臭氧味。
女人背靠着最后一片尚未被完全覆盖的舱壁,剧烈喘息,汗珠从额角滑落,眼神却依旧凶狠,像一头被困绝境的母狼。
而我……我看着那些不断逼近的、搏动着的幽蓝血管,看着这个正在活过来的、即将把我们消化掉的金属囚笼……
母亲的脸……埃兹拉的脸……周凛的脸……老疯子……还有那个秋千上消散的“我”……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还有……外面那个……称我为“妈妈”的……“坏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