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废弃物处理中心
污水和腐烂纸箱的酸臭气味钻进鼻腔,混合着脚踝撕裂的剧痛,几乎让我窒息。但我顾不上了。身后巷子里压低的咒骂和迅速逼近的脚步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
城南废弃物处理中心。那是唯一的方向,唯一可能藏有真相、也可能藏有更可怕结局的地方。
我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靠着右腿和墙壁的支撑,像一只被打断脊梁的野狗,在迷宫般的巷子里拼命向前挪动。每一次右脚踏地,都引发左踝一阵钻心的、令人眼冒金星的抽痛。冷汗浸透了我破烂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我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或者比死更糟——成为实验室的“新品”,成为那个“游戏”里下一个被摆弄的“棋子”。
怀里的母亲笔记和那个装着诡异头发的证物袋,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胸口。Dr. Blackgaard要这个!这缕头发是关键!
为什么?它不仅仅是一个样本那么简单!它盘成的那个漩涡……那个冰冷的凝视……
我不敢细想,只是拼命地跑,利用对老城区地形的模糊记忆,尽可能选择最黑暗、最曲折的路线,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
他们的脚步声时而逼近,时而远去,像附骨之疽,始终缀在后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远比那个腐烂的怪物更令人恐惧。
不知道跑了多久,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荒凉。破旧的民居被高大的、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墙取代,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难以形容的、复合型的恶臭——垃圾腐烂、化学品挥发、还有某种淡淡的、甜腻的腐败气味,与实验室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到了!接近处理中心区域了!
我的心脏因为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希望而疯狂跳动。
前方出现一个破损的大洞,似乎是被人剪开又扩大的,通往铁丝网的另一侧。里面是望不到边的、堆积如山的垃圾山,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各种报废的车辆、破碎的家具、成袋的生活垃圾、还有一堆堆看不出原貌的工业废料,形成一片令人绝望的废墟之地。
恶臭几乎令人作呕,身后,脚步声再次清晰起来!他们追上来了!
没有犹豫的余地了!我一头钻过那个破洞,滚进了这片巨大的垃圾迷宫之中。
瞬间,更浓烈的恶臭几乎将我熏晕。脚下踩到的东西软烂粘腻,不知道是什么。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废墟深处逃去,尽可能利用堆积的废弃物隐藏身形。
枪声没有响起。他们似乎接到了命令,要活口,或者……要确保我怀里的“东西”完好无损。
这给了我一丝喘息之机。我在垃圾山的缝隙里艰难穿行,脚踝的疼痛已经麻木,变成一种持续的、令人昏沉的钝痛。我必须找到一个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弄清楚下一步。
远处,处理中心的主体建筑隐约可见——几栋巨大的、方方正正的厂房,黑黢黢的窗口像空洞的眼睛。一些传送带和高架廊桥沉默地横亘在夜空下。
那里……会不会有线索?但我现在根本无力靠近那里。
我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半埋在垃圾堆里的、锈蚀严重的巨大金属罐子。罐子一侧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似乎是空的。
就那里!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忍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钻进了那个狭窄、冰冷的金属空间。
里面空间不大,充满了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我瘫坐在冰冷的罐底,背靠着锈蚀的罐壁,剧烈地喘息着,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暂时……安全了?
我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低鸣。追兵的脚步声似乎消失了。他们可能正在这片巨大的垃圾迷宫里分散搜索。
我必须利用这个机会,我摸索着掏出那个证物袋。昏暗中,那几根头发依旧盘成那个诡异的漩涡状,静静地躺在袋子里。
Dr. Blackgaard那么想要它……它到底是什么?
我捏着袋子,凑到眼前,借着罐子裂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死死盯着。
除了盘成漩涡,看不出任何异常。
难道……需要某种媒介?某种……激活方式?
我想起母亲笔记里提到的“生物电活性”、“提取物能量驱动”……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入脑海,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解开了证物袋的封口。
然后,我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盘成漩涡的头发。
冰冷的,细腻的和普通头发似乎没有区别。
没有反应,难道我想错了?
就在我准备缩回手指的瞬间,指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针刺般的麻痒!
紧接着,那盘绕的头发漩涡,中心那一点,猛地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
就是我在报刊亭外看到的那种光!
与此同时!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仿佛有一股冰冷的电流,顺着我的指尖,猛地窜入了我的脑海!
无数破碎的、扭曲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冲击着我的意识!
【……冰冷……黑暗……窒息……药水的味道……针头刺入皮肤……】【……周凛扭曲恐惧的脸……“对不起……对不起……”……】【……巨大的玻璃容器……粘稠的黄色液体……呼吸管……】【……白大褂……记录板……冷漠的眼睛……“活性稳定……准备第二阶段刺激……”……】【……疼……好疼……全身都在撕裂……重组……】【……“零号……罕见的适配性……可惜……”……】【……“意识残留比预期强烈……执念指向……其女林薇……”……】【……“安排‘接触’……观察反应……”……】【……逃跑……必须逃跑……警告她……危险……】【……锅……土豆……牛肉……她喜欢的……胃不好……】【……便签……笔……熟悉的动作……】【……电话……听到她的声音……“肉……快凉了……”……】【……找到她……保护她……或者……】
“啊——!”
我猛地缩回手指,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一样,整个人向后弹去,后脑勺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罐壁上!
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
那些画面和声音碎片依旧在我脑海里疯狂回荡、冲撞!
是母亲的记忆碎片!是她在实验室里遭受的一切!是她死亡前后的感知!还有她“复苏”后,那种混乱的、基于执念的行动逻辑!
这缕头发……就像一根天线,一个储存卡,储存着她残留的意识碎片和实验室灌注的邪恶能量!
所以它能动!所以它能传递信息!所以Dr. Blackgaard如此迫切地想要回收它!这里面有实验室的罪证,甚至有“普罗米修斯”计划的部分关键数据!
而母亲最后的执念……是我!
找到我……保护我……或者……“成为”她?被实验室捕获,变成新的“样品”?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几乎让我崩溃。愤怒、悲伤、恐惧、恶心……种种情绪像毒液一样在我血管里奔涌。
我趴在冰冷的罐底,再次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母亲……她直到最后,都在想着我……哪怕是以这种扭曲的方式……
就在这时,罐子外面,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风声和机械鸣叫的异响!
像是……某种沉重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吱嘎——吱嘎——,缓慢,滞涩,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
由远及近,正朝着我藏身的这个金属罐子而来!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们找到我了?!不!这声音不对!不像是人类走路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拖着重物行走?
吱嘎——吱嘎——,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伴随着那摩擦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湿漉漉的、粘腻的拍打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滴着黏液行走?我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
这个声音……这个节奏……我猛地想起来了!
是那个东西!那个在实验室里,从破损容器里爬出来的、留下湿漉脚印的鬼东西!
它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它是怎么找到我的?!通过这缕头发之间的感应吗?!
吱嘎——吱嘎——声音已经到了罐子外面!几乎就在裂缝口!
粘腻的拍打声也清晰可闻!一股浓烈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从裂缝里猛地钻了进来!和实验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它就在外面!它停下来了!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停止了,全身缩成一团,惊恐地盯着那道透进微光的裂缝。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正透过裂缝,扫描着罐子内部。
寻找着我,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突然!砰!!!
一声巨大的、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猛地爆发!
我藏身的这个金属罐子,就像被一辆飞驰的卡车撞上一样,猛地向内凹陷、扭曲!
巨大的冲击力将我狠狠抛起,又重重砸在另一侧罐壁上!
“呃!”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移位了!喉咙口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了上来!
罐子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几乎要解体!
它发现我了!它在攻击!
砰!!!又是一次可怕的撞击!
罐壁裂开更大的缝隙!一只扭曲变形、沾满粘稠暗黄色液体的、像是某种金属和腐烂组织混合而成的“手臂”,猛地从裂缝中伸了进来,疯狂地四处抓挠!
手指(如果那能称之为手指的话)尖锐如同利爪,刮擦着金属内壁,发出刺耳的噪音!
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的恶意!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罐子最深处的角落缩去,尽可能远离那只疯狂抓挠的怪手!
砰!砰!砰!
外面的那个“东西”似乎彻底狂暴了,开始用身体一次又一次地疯狂撞击着金属罐子!
整个罐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扭曲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会被它撞碎在里面,或者被抓住!
出口被那只怪手堵住了!唯一的生路……只有罐子另一侧,因为撞击而裂开的、更大的缝隙!
我咬着牙,看了一眼那只依旧在疯狂挥舞抓挠的、粘腻腐烂的怪手,又看了看身后那道足够我钻出去的裂缝。
拼了!就在外面那个“东西”再次蓄力,准备下一次撞击的瞬间——
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向着那道裂缝扑去!
身体擦过尖锐的金属边缘,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我顾不上了!
就在我大半个身子刚刚挤出裂缝的瞬间,身后的罐子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金属哀鸣,轰然坍塌、碎裂!
无数锈蚀的金属碎片四溅飞射!一只冰冷粘腻、力量大得惊人的“手”,猛地抓住了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抽出的左脚脚踝!正是那只受伤的脚踝!
“啊——!!!”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让我惨叫出声!
那怪手如同铁钳般死死箍住我的脚踝,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要将我重新拖回那片死亡的金属废墟之中!
我拼命挣扎,手指死死抠住外面冰冷湿滑的地面,指甲翻裂出血,却根本无法抗衡那股可怕的力量!
身体被一点一点地拖回去!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
完了……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瞬间。
我的右手,在胡乱挣扎中,猛地摸到了身边地上一个半埋在上里的、坚硬的、长条状的金属物体——
是一根断裂的、一头极其尖锐的钢筋!
求生的本能让我想都没想,抓起那根钢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地、向着那只抓住我脚踝的粘腻怪手,刺了下去!!!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撕裂某种组织的声响传来!
钢筋尖锐的顶端,竟然真的刺穿了那只怪手!暗黄色、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粘稠液体猛地喷溅出来,溅了我一身!
“嗬——!!!”
罐子的废墟深处,传来一声非人的、混合着痛苦和暴怒的尖锐嘶嚎!
抓住我脚踝的力量骤然一松!
就是现在!我猛地抽出左脚,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出去好几米,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向着垃圾山深处、处理中心主体建筑的方向,拼命逃去!
身后,那堆坍塌的金属废墟猛地炸开!
一个扭曲的、庞大的、由腐烂组织、破碎金属和某种粘稠液体混合而成的恐怖身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中站了起来!
猩红的、充满无尽恶意和暴怒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我逃跑的背影!
它迈开了沉重的、发出金属摩擦和粘腻拍打声的步伐,开始追击!
咚!咚!咚!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我拖着再次重伤、鲜血淋漓的左脚,拼尽最后一丝生命力,疯狂奔跑在这片绝望的垃圾废墟之中。
前方,那座巨大的、如同怪兽匍匐般的处理中心厂房,越来越近。
它的入口,像一个黑洞洞的巨口,吞噬着一切光明。
而我,正别无选择地、逃向那张巨口。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来自地狱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