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周凛吗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橱柜,目光无法从那张黄色的便利贴上移开。
母亲的笔迹。十年了,我绝不会认错。她总喜欢用这种亮黄色的便利贴,说看着暖和。可此刻,它像一块冰冷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好好吃饭,你胃不好。”
温柔的语气,来自幽冥的关切。和停尸床上那狰狞的血字——“游戏开始”——形成一种撕裂灵魂的对比。
胃里那点可怜的酸水早已吐空,只剩下阵阵痉挛性的抽痛。恐惧像藤蔓一样勒紧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
周凛“自己”走了出去。
母亲“回来”给我炖了一锅肉。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眼前的景象晃动了一下,但灶台上的炖锅没消失,便利贴依旧粘在那里。
不是梦,不是幻觉。
我撑着发软的双腿,挣扎着爬起来。不能再待在这里。这熟悉的香气,这来自亡者的“关怀”,比停尸间的冰冷更让我胆寒。
我几乎是爬出厨房的,逃离那令人作呕的温暖。冲到客厅,反手死死锁上了厨房的玻璃门,仿佛里面关着什么洪水猛兽。
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我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手机呢?我的手机在哪?
我慌乱地四处摸索,终于在沙发缝隙里找到了它。屏幕解锁,指尖冷得不停颤抖。第一个念头是报警。怎么说?说我死了的丈夫从殡仪馆跑了,然后我死了十年的妈给我做了顿饭?
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更糟。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无力地垂下。
不能报警。至少现在不能。我得……弄清楚。
对,弄清楚。周凛到底死了没有?如果没死,那场车祸是怎么回事?那具残破的尸体是谁?如果他死了……那走出去的是什么?母亲……又是什么?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我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
冷静,林薇,你必须冷静。
你是搞设计的,逻辑,细节,观察。用你的专业习惯去处理这件事。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个家。
一切似乎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但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细微的、被侵入过的气息。不是厨房的肉味,是一种更冷冽的、陌生的感觉。
我的视线落在玄关的鞋柜上。
周凛的拖鞋,平时随意踢在那里的那双灰色绒面拖鞋,不见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去殡仪馆前,它们就歪倒在那里。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一个荒谬绝伦、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窜进脑海——是他穿走了?那个从停尸床上爬起来的东西,穿走了他的拖鞋?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扶着沙发站起来,我开始像一头困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茶几上的书摆放的角度……似乎偏移了几度?
遥控器……好像被人动过?还有空气净化器……我记得我出门前关掉了,但现在,它的指示灯是灭的,机身却摸上去有微弱的、使用过的余温?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有人进来过。不仅进了厨房,还在这里停留过。
是谁?
周凛?母亲?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冲到门口,检查门锁。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窗户也都从内反锁着。
它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重新拿起手机,这次不是想报警,而是翻出了周凛的电话号码。明知不可能接通,我还是拨了过去。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我挂断,又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母亲的旧号码。这个号码,在她去世后不久就已经停机了。
“嘟——嘟——”电话……竟然接通了?!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
就在我几乎要崩溃挂断的时候,电话被接听了。
那头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极其微弱的、缓慢的……呼吸声?
嘶……嘶……
像破旧的风箱,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嗅探。
“喂?”我鼓起全部勇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那诡异的、缓慢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
一个极其沙哑、扭曲、像是声带被彻底损坏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带着一股非人的冰冷:
“肉……快凉了……”
啪嗒。手机从我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屏幕碎裂开来,像一张狞笑的蜘蛛网。
冰冷的恐惧,在这一刻,有了具体的声音。
它说,肉快凉了。
我僵在原地,四肢百骸像是被瞬间冻结。那声音带来的寒意,远比停尸间的冷气更刺骨,直直钻进骨髓里。
几秒后,我猛地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毫无反应。彻底坏了。
那声音却像魔音灌耳,在我脑子里不断回放。
“肉……快凉了……”
沙哑,扭曲,非人。但隐约的,在那令人极度不适的声调底层,我竟然……竟然又捕捉到了一丝诡异的熟悉感。不是母亲温柔的声音,也不是周凛低沉的嗓音。是另一种……我似乎在哪里听过的调子?
这个念头让我更加毛骨悚然。
我冲进卧室,反锁了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需要武器,任何能给我一点安全感的东西。
目光在房间里疯狂扫视,最后落在梳妆台上那把沉重的黄铜裁纸刀上。我冲过去紧紧攥住它,冰凉的金属触感稍微拉回了一丝摇摇欲坠的神智。
现在怎么办?
那个“东西”……知道我打了电话。它甚至可能……就在附近。
我一步步挪到窗边,手指颤抖地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天色已经灰蒙蒙亮,小区里的路灯还孤寂地亮着,勾勒出树木和停泊车辆模糊的轮廓。空无一人。一切看起来正常得可怕。
但我知道,这正常的表象下,正在发生着绝对不正常的事情。
我的目光扫过楼下的街道,扫过邻居家的窗户。
忽然,对面楼栋四楼的一个窗户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家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但就在那片昏暗里,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着我家的方向。
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个黑暗的轮廓。
是谁?那家的住户我有点印象,是一对老夫妻,习惯早睡早起,这个点不可能站在那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轮廓……身高,体态……像极了周凛!
他就在那里看着我?!
我猛地松开百叶窗,后退一步,心脏狂跳得像要爆炸。他不在殡仪馆,不在街上,就在我对面楼里?!
几分钟后,我再次小心翼翼地凑近窗户,看向那个窗口。
人影消失了。窗帘依旧留着那条缝,后面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是我眼花了?还是应激产生的幻觉?
不安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脚尖。我不能待在这里坐以待毙。如果那真是周凛,或者别的什么,它能看到我,而我对它一无所知。
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我需要去对面那栋楼,去那户人家看看。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但此刻却被一种更强大的偏执驱动着。与其被困在这里被未知的恐惧折磨疯,不如主动去触碰那恐惧的源头。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裁纸刀,打开卧室门。
客厅依旧死寂,厨房玻璃门后,那锅肉仿佛还在无声地散发着余温。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换上外出穿的鞋,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握住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让我一颤。我慢慢拧开锁,拉开一条门缝。
走廊空无一人。我侧身闪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老旧楼房的走廊灯光昏暗,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快步走下楼梯,冷空气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激灵。我紧紧裹住外套,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凌晨的小区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我尽量贴近墙根的阴影行走,很快来到了对面楼栋的单元门前。
门禁坏了很久,一拉就开。楼道里更暗,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潮湿的气味。我凭着记忆走向通往四楼的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
四楼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户,就是刚才我看到人影的窗户那家。
我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不安感就越发强烈。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铁锈,又混合着某种陈旧灰尘的味道。
终于,我停在了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前。
门关着。猫眼里一片漆黑。
我犹豫着,是敲门,还是……
我的视线向下,落在了门缝底下。那里,似乎夹着一点什么东西?
一小角……白色的布料?
我蹲下身,仔细看去。那布料很眼熟……雪白的,质地细密……
和我今天凌晨,在殡仪馆停尸床上看到的那种裹尸布,一模一样!
一小条撕扯下来的裹尸布,被夹在了这户人家的门缝底下!
我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它进去过?那个从停尸床上下来的东西,进来过这里?!
那对老夫妻呢?!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但一种更强大的、近乎自毁的好奇心推着我。我伸出手,颤抖地,按响了门铃。
“叮咚——”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突兀地回荡,敲打着我的耳膜。
没有人应声。死一样的寂静从门内渗透出来。
我又按了一次,更用力。“叮咚——叮咚——”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声。只有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还有门缝底下,那一条刺眼的白色裹尸布。
我盯着那猫眼,里面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忽然,一个疯狂的念头涌入脑海——看看里面。我一定要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这老式防盗门的猫眼可以从外面用特定的工具拆下来,以前见过维修工这么干过。我身上没有工具,情急之下,我取下发夹,试着将金属尖端探入猫眼周围的缝隙。
手指因为恐惧而不断发抖,试了好几次才卡对位置。我咬着牙,用力一撬!
轻微的“咔哒”一声。猫眼的外层镜片松动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一个幽深的小孔,通向门内的世界。
我屏住呼吸,将眼睛凑了上去。
门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客厅的轮廓。
家具摆放整齐,但似乎蒙着一层灰,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我的视线艰难地移动着,沙发,电视柜,餐桌……
然后,我看到了。
就在餐桌旁边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影。
面朝下,一动不动,穿着深色的衣服,花白的头发……是那位老先生!
而在他不远处,靠近厨房门的地方,躺着另一个身影,蜷缩着,是那位老太太!
他们……我的胃猛地收缩。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缓缓地、无声地,从我的视野边缘移了过来,停在了老太太的尸体旁边。
它背对着我,穿着一身破烂不堪、沾满暗褐污渍的西装。
是周凛的那身寿衣!
那个身影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像是要去查看地上的老太太。
然后,毫无征兆地,它的头猛地向后一转!
一张脸,瞬间占据了猫眼孔洞的视野!那不是周凛的脸!
高度腐烂,皮肤呈现出一种污浊的青黑色,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肌肉组织和森白的骨头。一只眼眶空洞洞的,另一只眼睛里浑浊不堪,没有任何光彩。嘴角咧开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弧度,仿佛在笑。
它正透过猫眼,直勾勾地地看着我!
那只浑浊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猫眼后的我!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跌坐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对面邻居的铁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它看到我了!它看到我了!那是什么东西?!那绝对不是周凛!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我听到里面传来一种声音。
像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正朝着门口走来。
缓慢,却坚定不移,咔哒……是门锁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