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复苏计划
忏悔录,周凛的笔迹。我绝不会认错。可这个词从他笔下写出,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而更让我血液冻结的,是那几根静静躺在证物袋里的、棕红色的长发。
母亲的头发,她生前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一头浓密光泽、如同秋日枫叶般的棕红色长发。十年了,这颜色依旧鲜明地烙印在我记忆里,绝不会错。
周凛的忏悔录……和母亲的头发……一起被锁在这个他至死守护的柜子里?
这是什么可怕的组合?
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周凛的车祸,母亲的“归来”,那锅炖肉,那通电话,甚至西山公墓的盗尸案……这一切,难道都与他有关?与他这本……忏悔录有关?
我颤抖着手,伸向柜子。指尖先触碰到那个冰冷的证物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然后才猛地一把将笔记本和证物袋都抓了出来。
柜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自动关上,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巨大的回响。
我吓得浑身一颤,抱紧怀里的东西,惊恐地四下张望。那个老管理员似乎被惊动了,嘟囔着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睡眼惺忪地朝走廊这边望来。
不能待在这里!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将笔记本和证物袋死死搂在胸前,低着头,快步穿过昏暗的大厅,冲出了图书馆老馆的大门。
外面的天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怀里的东西像两块灼热的冰,烫得我心脏抽搐。
我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哑声报出一个小公园的名字,一个离家很远,平时几乎没人的街心公园。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来看清这地狱的真相。
车子在公园门口停下。我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的钻了进去,找到最深处一个被高大灌木遮蔽的长椅,瘫坐下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点,在我眼前晃动,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先落在那透明的证物袋上。
几根长发,静静地蜷缩在里面。棕红色。在自然光下,那颜色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命力,仿佛刚刚从主人头上脱落。
为什么?周凛为什么藏着母亲的头发?什么时候拿到的?母亲下葬时?还是……更早?或者……更晚?
我不敢再想下去。手指颤抖着,移向那本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
“忏悔录”。
这三个字像有千斤重。封面很干净,没有多余的痕迹,只有边缘磨损严重,显示它曾被频繁翻动。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痛。终于,我用沾着血渍和冷汗的手指,翻开了第一页。
是周凛的笔迹。日期是……一年前。
【9月15日,阴】
我又梦到她了。十年了,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那双死死盯着我的、充满怨恨的眼睛。晚晚都在。薇拉以为我只是工作压力大,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敢让她知道。这份罪,只能我一个人扛。钱快不够了,那边催得越来越紧。像个无底洞。我快要被拖垮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薇拉是我的小名。他在写我?梦到谁?那个“她”是谁?那双怨恨的眼睛……?
【10月3日,雨】
去了西山,墓碑很冷。对着她,我一句话都说不出。除了对不起,我还能说什么?可我连说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是我害死了她。如果当初不是我极力推荐那个该死的项目,如果不是我骗她说万无一失……
实验室那边又来了新“需求”,金额巨大。我必须尽快弄到钱,否则……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那些疯子!
西山?母亲的墓地!他说的是我母亲?!他害死了我母亲?!
那个项目?什么项目?实验室?需求?
我的手指死死抠着纸张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去。血液轰隆隆地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地退潮。
【11月20日,晴】
今天陪薇拉去看了她母亲生前最爱的那出话剧。她哭得很伤心。我只能抱着她,心里像被凌迟。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不配得到任何救赎。
财务那边做了手脚,挪出了一笔钱,先应付过去。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薇拉名下的那几套房子,必须尽快处理掉。对不起,薇拉,但我没有退路了。我签了那份补充协议,在她设计稿最忙的时候……上帝原谅我。
那个旧箱子,只有那里最安全。没人会想到,那些东西,和我肮脏的秘密锁在一起。
他们提到了“复苏”计划……太疯狂了……我不能……但我已经被绑死了……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财务做手脚!挪用公款!处理我的房产!骗我签补充协议!
果然是他!王队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我对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感情和信任捅得千疮百孔。
愤怒和恶心感汹涌而上。但更让我通体冰凉的,是最后那几句。
“复苏”计划?那是什么?那些疯子?实验室?
他到底卷入了一场怎样的阴谋?!
我疯狂地向下翻页,手指因为急促和愤怒而不停颤抖,纸张哗哗作响。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混乱,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字里行间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压力和濒临崩溃的挣扎。他不断提到“实验室”、“那边”、“清除障碍”、“必须封口”,提到对方手段极其残忍,能力超出想象,他就像坠入蛛网的虫子,无力挣脱。
他还多次写下“它们不是人”、“它们回来了”、“诅咒”之类支离破碎的词语,显得精神极不稳定。
直到最后几页。日期是车祸发生前一周。
【日期模糊】他们发现了。我知道他们发现了,有人在跟踪我,电话被监听了,我完了。
我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了柜子里。钥匙藏好了。如果……如果我出事,薇拉,但愿你能看到,又但愿……你永远看不到。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薇拉。
我听到了……它们的声音……在隔壁房间……
笔迹在这里变得极度潦草、扭曲,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极大的恐惧和痛苦。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用红色的笔,狠狠地、几乎戳破纸背地写下:
它们来了!为了那个“复苏”的计划!它们要带走一切!
笔记本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长椅下的枯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僵坐在那里,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巨大的信息量像海啸一样摧毁了我所有的认知。
周凛,我的丈夫,间接害死了我的母亲。他挪用公款,骗走我的房产,卷入了一个可怕的、涉及某个疯狂“实验室”和什么“复苏”计划的阴谋。他被威胁,被追踪,最终被灭口。
而这一切的起因,似乎都源于十年前,他推荐母亲参与的某个“项目”?
母亲不是因为胃癌死的?是被害死的?被那个项目?
那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呢?那个穿着他寿衣的腐烂尸体?母亲的炖肉和字迹?盗尸案?
“复苏”计划……“它们”……“带走一切”……
难道……一个可怕得让我灵魂战栗的猜想,缓缓浮出水面。
难道那个“复苏”计划……是真的?它们……真的能……让死者“回来”?!
所以,西山公墓被盗?所以,那个“东西”有着母亲的字迹习惯?所以,它打来电话?
所以……周凛最后听到的“它们的声音”……
我的目光猛地射向掉落在落叶上的那个证物袋。袋子里,那几根棕红色的长发,在斑驳的阳光下,仿佛……轻轻动了一下?
我尖叫一声,从长椅上弹起来,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一棵冰冷的树干。
笔记本摊开在地上,那一页页写满罪恶和恐惧的纸张,像一只只苍白的手,在微风中簌簌抖动。
证物袋安静地躺着,那几根头发静止不动。刚才……是错觉吗?还是风吹的?冰冷的恐惧感再次攫紧了我。
如果……如果“它们”真的能“复苏”……那么回来的,还是我记忆中的母亲吗?
那个在厨房里给我炖肉、留下温柔叮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凛的忏悔……母亲的头发……“复苏”计划……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个神秘的“实验室”!
周凛多次在日记里提到它,充满恐惧。那是这一切噩梦的源头!
我必须找到它!只有找到它,才能知道真相!才能知道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现在追着我不放的,到底是什么!
可是,去哪里找?周凛的日记里没有任何名字和地址!他只称其为“实验室”或“那边”!我焦虑地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疼痛让我勉强维持思考。
等等……周凛一年前的日记里提到,他是因为“推荐项目”给母亲,才卷入这一切的。
母亲十年前是生物化学领域的教授!她的研究……
我猛地想起母亲书房里,那些厚重的、布满灰尘的专业书籍和论文!
那里!也许那里有线索!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我弯下腰,强忍着触碰那本罪恶笔记本的恶心感,将它和那袋让我毛骨悚然的头发一起捡起来,塞进随身的大包里。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冲出公园,拦车直奔母亲留下的那栋老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