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实验室
我猛地缩回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后背重重撞在出租车冰凉的皮质座椅上。
“小姐?你到底去哪里?”司机透过后视镜投来狐疑而不耐烦的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着。
那几根头发……刚才……是错觉吗?一定是跳窗时扭伤脚的剧痛让我产生了幻觉!对,一定是这样!
可我指尖那残留的、微弱的温热感,却又如此真实,黏腻地缠绕不去。
“去……去市中心医院。”我胡乱报出一个地名,声音嘶哑得厉害。我需要处理脚踝,更需要一个到处都是人的、亮堂的地方,驱散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
司机嘟囔了一句,终于发动了车子。
我将那证物袋塞回包的最深处,拉上拉链,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然后紧紧抱住那本母亲的实验笔记,冰冷的硬壳封面贴着我的胸口,却无法冷却我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大脑。
周凛的忏悔,母亲的笔记,交织成一幅绝望而恐怖的图景。
“普罗米修斯”计划……细胞端粒酶……死者复苏……实验室……
还有那个穿着周凛寿衣、高度腐烂、却能行走、能凝视、能撞击房门的“东西”……
它们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害的,甚至死后还不得安宁,被当成了实验材料!
而周凛,这个我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竟是这一切悲剧的推手!他的懦弱、贪婪和愚蠢,释放出了无法想象的恶魔!
愤怒和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我死死咬住嘴唇,才压下那阵干呕。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拖着剧痛的脚踝,踉跄着走进急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人来人往,喧闹嘈杂。明亮的灯光和活人的气息让我稍微找回了一丝安全感。
挂了号,拍了片,幸好只是韧带拉伤,没有骨折,医生给我开了药,用弹性绷带包扎固定。
坐在留观区的硬塑胶椅子上,冰袋敷在肿痛的脚踝上,带来一丝麻木的刺痛。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那个“东西”能找到母亲的老房子,就能找到其它地方。它,或者它们,不会放过我。
周凛死了,下一个目标就是我。王队的警告言犹在耳。
我必须反击,为了母亲,也为了我自己。突破口,就是那个神秘的“实验室”。
周凛的日记和母亲的笔记都指向它,却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它像一个隐藏在浓雾中的怪物,只露出狰狞的爪牙。
怎么找?我努力回忆着周凛日记和母亲笔记里的每一个碎片化信息。
“实验室”、“那边”、“疯子”、“巨大的投入”、“临床数据”……
母亲是大学教授,她的研究……如果那个实验室能和她合作,规模一定不小,而且很可能就在本地,或者至少有紧密联系。
周凛一年前日记里提到“财务做了手脚”、“挪出一笔钱”,他一个普通公司高管,能挪用的资金对于大型生物实验室来说应该是杯水车薪,那笔钱更像是……定金?或者封口费?
他后来提到“薇拉名下的房子必须尽快处理”,说明后期资金需求极大!实验室那边催得很紧!
什么样的实验室需要如此巨额、并且急迫的现金?正规的研究机构都有拨款和投资流程……
除非……它本身就不那么“正规”?
一个进行禁忌人体实验、甚至可能涉及“复活”死者的实验室,绝对不可能光明正大。
它一定藏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废弃工厂?郊区仓库?地下设施?
范围太大了,我烦躁地捏着眉心,一定还有什么线索,被我忽略了。
我重新拿出母亲的实验笔记,忍着强烈的情绪波动,再次快速翻阅,目光扫过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图表。
直到我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页的页脚,那里有一行极其微小的、打印体的英文水印,像是来自某种特定的实验记录纸。
“Blackgaard Research - Internal Use Only”
布莱克嘉德研究?内部专用?
Blackgaard……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我猛地想起来!大概两三年前,本地新闻似乎报道过一家叫“布莱克嘉德生物科技”的初创公司,宣称专注于尖端生物抗衰技术,还引起过一阵小小的轰动,但后来很快就没了声息,像是沉寂了下去。
当时周凛还随口点评过,说这种小公司噱头大于实质,融资一轮游罢了。
会是它吗?一个沉寂下去的初创公司……完美的外壳!
我立刻掏出那部屏幕碎裂、勉强还能开机的旧手机,颤抖着连接上医院的公共Wi-Fi,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布莱克嘉德生物科技”。
页面跳转,几条寥寥的旧闻,主要是成立时的通稿和一些行业网站的简单介绍,确实宣称研究延长细胞端粒酶活性技术。地址标注在……市高新技术产业园南区,C栋7楼。
再往后的信息,几乎一片空白。没有产品发布,没有融资进展,没有合作消息。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过于干净了,反而透着诡异,高新技术产业园……南区C栋7楼。
一个明确的地址,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就是这里吗?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我必须去!立刻!脚踝的剧痛提醒着我现在的状态,但我顾不上了。多耽搁一秒,就多一分被那个“东西”找到的危险,也多一分实验室销毁证据、转移阵地的可能。
我撕掉脚上的冰袋,忍着钻心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出医院,拦下了另一辆出租车。
“去高新技术产业园,南区。”我哑着嗓子对司机说。
车子向着城市边缘驶去。越是靠近产业园,周围的建筑就越稀疏,行人越少,一种荒凉感弥漫开来。
南区更像是产业园里被遗忘的角落,几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孤零零地立着,楼下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人影。
C栋是其中最旧的一栋,玻璃大门上沾满灰尘,门厅里的灯光昏暗。
我付了车钱,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冷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吹过,整栋楼都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废弃感。
7楼,我走进空旷的门厅,找到电梯,按键蒙着一层灰。按下“7”,电梯厢嘎吱作响地缓慢上升,令人牙酸。
叮,电梯门打开。
一条狭长而昏暗的走廊通向深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金属锈蚀的气息,又隐约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腐败感。
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都紧闭着,玻璃隔断后面黑漆漆的,像是空洞的眼窝。
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脚踝摩擦地面发出的轻微拖沓声在走廊里回荡,被放大,又消失在深处的黑暗里。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攥紧了从母亲书房带出来的、沉甸甸的黄铜镇纸——那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像武器的东西。
根据门牌号指示,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应该就是“布莱克嘉德生物科技”。
我一步步靠近,越是靠近,那股奇怪的混合味道就越是明显。
终于,我停在了那扇深灰色的双开木门前。门上的金属铭牌确实着“Blackgaard Research”,但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刮擦过,字迹有些模糊。
门没有锁,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还有一种……极其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大型仪器在待机运行。
我的呼吸屏住了,周凛日记里的恐惧,母亲笔记里的警告,瞬间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就是这里,地狱的入口。我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门内的景象,缓缓映入眼帘。
不是一个正常的办公室,更像是一个……被匆忙废弃的实验室结合体。
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复杂公式和化学分子式,还有许多被狠狠划掉、又重新写上的潦草字迹,看起来混乱而焦躁。许多地方溅满了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可疑污渍。
白板旁边是几个巨大的、连接着无数粗细管道的低温冷藏柜,但柜门上的指示灯全部熄灭,玻璃门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房间中央是几张拼接起来的不锈钢实验台,台上散乱地扔着各种玻璃器皿、离心管、针筒,以及一些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造型奇特的金屬仪器。许多器皿里还残留着干涸的、颜色诡异的结块。
地上散落着纸张、破碎的试管,还有几件被随意丢弃的、沾着污渍的白大褂。
整个空间都弥漫着那股浓烈的、消毒水混合着金属锈蚀和诡异甜腻腐败的味道。
嗡鸣声来自房间角落一台仍在运转的大型服务器机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绿光,在这片狼藉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发生了什么?像是经历了一场匆忙的撤离,或者说……一场灾难?
我小心翼翼地挪进去,脚踩在碎玻璃渣上,发出“咔嚓”的轻响。
目光扫过实验台,扫过那些散落的纸张。有些是数据记录,有些是实验日志,字迹潦草,充斥着各种错误和暴躁的涂改。
【活性无法稳定……第43次失败……】
【7号样本出现剧烈排斥……组织液化……】
【要求追加投入……必须得到更多‘原始材料’……】
原始材料?是指……母亲的遗体?还是其他被盗走的尸体?
我的胃里一阵翻搅,我走到那面巨大的白板前,仔细辨认着上面混乱的字迹。
除了那些复杂的公式,角落里还用红笔写着一连串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单词:
“阈值!阈值!阈值!”
下面是一行稍小的字:“意识残留?还是……它们回来了?!”
旁边画着一个巨大的问号,几乎戳破了白板。
我的目光下移,落在白板最下方,那里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已经泛黄卷边。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病号服,坐在一张椅子上,望着窗外。
那身形,那微微卷曲的棕红色长发……是母亲!
照片下面,用黑笔写着一行小字:“普罗米修斯-零号原型体。唯一 partial success(部分成功)。持续观察。”
Partial success……部分成功?什么意思?!
母亲她……当时没有立刻死亡?!她被带到这里,成为了“零号原型体”?被“观察”?
那后来呢?!她现在到底……
嗡...就在这时,角落里那台一直低沉嗡鸣的服务器,突然发出一声不同的、更尖锐的蜂鸣!
同时,一块我先前没注意到的、隐藏在阴影中的液晶屏幕,猛地亮了起来!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那片区域,屏幕上没有复杂的界面,只有一行不断闪烁的、猩红色的英文字母,如同绝望的呐喊:
【WARNING: CONTAINMENT BREACH - LEVEL 4】【警告: containment(收容失效)-等级4】
下面紧接着滚动出现另一行小字:
【Primary Specimen:‘Prometheus - Zero’– STATUS: ESCAPED】【主要样本:‘普罗米修斯-零号’–状态:已逃脱】
普罗米修斯-零号……已逃脱……母亲……逃脱了?!
从这座实验室?!那个给我炖肉、留下字条、打来电话的……真的是她?!或者说,是“部分成功”后、从这座实验室里逃出去的她?!
那具高度腐烂的、穿着周凛寿衣的……又是什么?!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我的视线猛地被屏幕下方、服务器机身上贴着的一个不起眼的标签吸引。
那是一张标准的设备资产标签,单位:布莱克嘉德生物科技(前沿研究部),地址:高新产业园南区C栋7楼
联系人:Dr. A. Blackgaard
而在联系人信息旁边,竟然还手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一个可能的联系人!就在我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要记录下那个号码的瞬间。
“啪嗒,”一声极其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从我身后不远处传来。
在这死寂的、只有服务器嗡鸣的空间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房间最里面,一个被厚重黑色帘子隔开的小区域。帘子没有完全拉拢,露出里面一丝缝隙。
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帘子后面的地面上,似乎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材质的圆柱形容器。
容器似乎破损了,裂开了一个大口子,粘稠的、暗黄色的液体,正从那个裂口里不断地、一滴滴地渗漏出来,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
而就在那摊粘稠液体的旁边……赫然印着半个……湿漉漉的、扭曲的、带着某种粘液的……脚印。
那脚印的方向,正朝着我所在的位置。
我的呼吸彻底停止了,瞳孔惊恐地放大。
它……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