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母亲的死因
母亲的老房子在城北一个安静的老小区里,已经十年没人住了。
出租车越靠近那里,我的心就揪得越紧。窗外的景物逐渐变得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被时光浸染后的陈旧感。十年了,我刻意避开这里,怕触景生情。没想到再次回来,竟是为了挖掘一个可能将我彻底摧毁的真相。
车子在巷口停下,我付了钱,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斑驳的墙皮上,几棵老槐树无声地立着,投下大片阴影。空气中漂浮着老旧小区特有的、混合着饭菜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我压低了帽檐,快步走向最里面那栋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也没人修。我摸着冰冷的铁质扶手,一步步走上三楼。
右边那扇熟悉的深绿色防盗门出现在眼前。门把手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旁边贴满的各种小广告也已经泛黄卷边。
我从包里摸出那把一直串在钥匙扣上、却十年未曾用过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顿了顿,用力推开了门。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陈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屋内光线昏暗,所有的窗帘都拉着,只有门缝里透进些许微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家具都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静默地矗立在原地。地板积着厚厚一层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墙上的挂钟早已停摆,指针永恒地定格在某个时刻。
我反手轻轻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这里每一寸空气,都残留着母亲生活过的痕迹,也残留着她死亡的气息。
我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向书房的方向。脚踩在灰尘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得如同坟墓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推开它。同样蒙着白布的书桌,顶到天花板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厚重的外文书籍和专业期刊,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母亲的领域,她生前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里,埋首于那些我看不懂的公式和数据。
我从哪里开始?目光扫过书桌,扫过书柜。太多了,十年积攒的灰尘几乎掩盖了一切。
我走到书桌前,掀开防尘布,扬起一片尘埃。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旧台灯和一个笔筒。抽屉都上了锁。
周凛的日记里提到,他是推荐了“项目”给母亲。什么样的项目?合作?投资?
我转身面对书柜。密密麻麻的书脊,大多是英文和德文,涉及生物化学、分子生物学、基因工程……对我来说如同天书。
我一行行扫过去,眼睛被灰尘刺激得发痒。
忽然,我的目光被书柜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
那里放着几个深蓝色的硬壳档案盒,盒脊上没有标签,比起其他书籍显得格外干净,像是被人经常抽出来过。
会是这些吗?我蹲下身,费力地将那几个沉重的盒子拖出来。灰尘扑面而来,我偏头咳嗽了几声。
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分门别类放好的论文复印件、实验数据记录表,还有一些会议摘要。我快速翻动着,纸张泛着黄,字迹密密麻麻。
第二个盒子,差不多内容,直到第三个盒子。
我在一堆数据表下面,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类似皮革封面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一个深棕色的活页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识,但磨损得很厉害,显然经常被使用。
是母亲的实验笔记?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是母亲娟秀而有力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实验项目的启动,日期是……十一年前。项目代号:“普罗米修斯”。
【……初步数据显示,提取物对端粒酶活性及受损细胞修复展现出惊人潜力,远超现有任何技术。但稳定性极差,副作用未知,亟需大量重复实验验证……】
我一行行看下去,呼吸渐渐急促。
母亲的研究,似乎是一种从某种极端环境下的稀有真菌里提取的活性物质,旨在刺激细胞端粒酶活性,理论上可以极大延缓细胞衰老,甚至……修复严重受损的组织。
这研究前景惊人,但也危险重重。笔记里多次提到实验体的剧烈排异反应、不可控的细胞恶性增殖(癌症)、以及极其罕见的……神经系统的异常亢奋和定向变异。
【……7号实验体出现剧烈排异,24小时内器官衰竭死亡。但对其残存脑组织切片分析显示,部分神经元在提取物刺激下,出现了……异常活跃的生物电信号,持续了整整12小时,远超脑死亡判定标准……这不可能……】
笔记里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潦草,透露着记录者的震惊与困惑。我飞快地向后翻,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笔记后期,记录变得越发惊心动魄,母亲似乎发现了一个可怕的副作用,她在页边写满了巨大的“危险!”和“终止!”,并多次提到“伦理委员会绝不会通过”、“必须停止人体关联猜想”。
【……如果这种提取物在失去生命体征的有机体上仍能激发如此强烈的生物电活性,甚至可能定向驱动部分机体功能……那所谓的‘死亡’,定义是否将被改写?但这绝不是新生,这是……亵渎!是制造怪物!】
看到这里,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改写死亡?制造怪物?
母亲的研究……竟然触及了这个领域?!所以周凛日记里提到的“复苏”计划……
我猛地向后翻页,想找到更多线索,笔记突然中断了,后面几十页都是空白。
直到最后几页,才又重新出现了字迹。但那字迹,却变成了周凛的!
【林教授拒绝继续推进‘普罗米修斯’项目,并威胁要销毁所有数据,上报伦理委员会。实验室那边非常不满,他们投入了太多,我必须说服她……】
【该死!她太固执了!她说这是打开地狱之门!她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疯子合作!】
【怎么办?他们给了最后期限。如果拿不到核心数据……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薇拉……】
【只能那样了……那个改良后的配方,说是能‘说服’她……剂量很小,只会让她暂时虚弱,方便我们拿到数据……她不会有事……不会的……】
我的手指死死抠着纸张边缘,指甲劈裂出血也毫无知觉。
周凛!他竟然……他竟然对母亲用了药?!为了逼取数据?!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愤怒和恶心让我眼前发黑,我疯狂地向后翻。
最后一页,周凛的笔迹变得极度慌乱恐惧,几乎无法辨认。
【错了!全错了!那不是改良配方!那是……那是什么鬼东西?!她……她的身体……她在变异!不——!!!】
【它们来了!实验室的人来了!他们带走了她!他们说这是‘宝贵的初期临床数据’!他们是魔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笔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只剩下空白页。我瘫坐在冰冷积灰的地板上,笔记本从手中滑落。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真相像一把生锈的、沾满污秽的锯子,缓慢而残忍地锯开了我所有的认知。
母亲不是死于胃癌,是被周凛和他背后那个该死的实验室,用某种可怕的药物害死的!甚至在她死后,她的遗体都可能被实验室带走,当成了所谓的“临床数据”!
而十年后的今天,那个“普罗米修斯”项目,或者周凛日记里提到的“复苏”计划,似乎……成功了?
所以,母亲的头发会出现在周凛的寄存柜里,所以,会有盗尸案。所以,会有那锅炖肉,那张便利贴,那通电话……
所以,会有那个穿着周凛寿衣、高度腐烂的“东西”……
回来的,根本不是母亲!是实验室用那个邪恶技术“复苏”出来的……怪物!一个带着母亲部分记忆和习惯的……怪物!
而周凛,这个一切的始作俑者,最终也被他释放出来的恶魔反噬,被实验室灭了口。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我。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疯狂地涌出,砸落在积灰中,形成一小片泥泞。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咚。”
一声轻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响,从外面的客厅传来。
我的哭声猛地顿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幻觉?
我竖起耳朵,屏息聆听,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几秒后,“沙……沙……”
一种轻微的、像是脚步摩擦地板的的声音,极其缓慢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意味。
但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里,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真的有人!不!有东西进来了!
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膛。
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惊恐地环顾四周。书房没有其他出口!只有一扇窗,外面是老式居民楼才有的、狭窄的阳台。
脚步声停了,仿佛那个东西也停了下来,在倾听。
我死死盯着书房虚掩的门缝,大气不敢出,门外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突然!一只眼睛猛地出现在门缝后面!
浑浊,空洞,几乎没有眼白,直勾勾地,透过门缝,精准地锁定了我!
是那个东西!那个在对面楼里,透过猫眼看过我的腐烂面孔,它找到我了!
“嗬——”
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漏气风箱般的嘶哑声响,从门缝外传了进来。
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奇?或者说,饥饿?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都没想,猛地抓起地上那本沉重的母亲笔记,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书房的门!
“砰!”的一声巨响!
门被砸得关上了!门外传来一声被阻碍的、恼怒的低吼!
我趁机扑向窗户,手忙脚乱地拉开插销,奋力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框!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我爬上窗台,看向下面。三楼,不高,但也不低!下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绿化带!
来不及犹豫了,身后的书房门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那个东西在撞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闭上眼睛,心一横,纵身跳了下去!身体失重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
砰!我重重砸在下面的杂草丛里,落地瞬间就势一滚,缓冲了大部分力道。但脚踝处还是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可能是扭伤了。
我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拼尽全力朝着小区出口的方向狂奔!
我不敢回头,身后那扇三楼的窗户里,那个腐烂的身影似乎探了出来,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极其不甘的嘶吼声,如同野兽咆哮。
我捂着剧痛的脚踝,冲出了小区,混入街道上的人流车流。阳光刺眼,人群喧嚣,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安全,只觉得彻骨的冰冷。
那个东西……它认识母亲的老房子!它会去那里找我!
它……或者说,它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我跌跌撞撞地拦下一辆出租车,瘫软在后座,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司机吓了一跳:“小姐,你没事吧?去哪里?”
去哪里,我能去哪里?家不能回,母亲的老房子被发现了,警察局不能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随身包里一个硬硬的东西,那个从图书馆寄存柜里拿出来的、装着母亲头发的证物袋。
还有……那本母亲的实验笔记,刚才情急之下,我竟然也带了出来。
我的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是从那几根头发上传来的?
我像是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看着那个证物袋,棕红色的长发静静地躺在里面。
在窗外光线的照射下,它们仿佛……有生命一般,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蠕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