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尖锐的机械滴答声刺破梦境,像冰锥凿进太阳穴。眼皮沉重地掀开,模糊的白色天花板在晃动,消毒水的味道蛮横地灌满鼻腔。
“醒了!林女士你醒了!”陌生又焦急的女声,带着哭腔。视野逐渐聚焦,看见护士满是泪痕的脸和旁边闪烁的监护仪。
全身的剧痛这才海啸般扑来,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
试图移动手指,却只引来更剧烈的电击般痛楚。呼吸面罩蒙着白雾,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碎玻璃。
“别动…林女士您千万别动…”
护士颤抖的手轻轻按住我肩膀,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车祸…您还记得吗?救护车刚把您送来时…我们都以为…”
车祸?什么车祸?记忆是一片暴雪后的荒原,只有某些碎片闪着诡谲的光,苍白的脸、吞噬的黑洞、冰冷的拥抱、还有……照片?
目光艰难地转向自己被石膏和绷带包裹的身体。右臂打着厚厚的夹板,左手指尖缠着纱布,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胸腔固定带。真实的、破碎的肉体疼痛,残忍地覆盖了那些关于虚无和吞噬的宏大幻觉。
所以…“源炉”、“它们”、“母亲”、还有那个饥饿的小女孩……全部是……?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话却只吹皱了面罩上的水汽。护士连忙凑近。
“您想说什么?慢慢来…”
用尽力气蠕动手指,在床单上划出模糊的痕迹。护士辨认了很久,迟疑地:“照…片?您是说这个吗?”
她从床头柜拿起一个沾着干涸血迹的银色吊坠,打开——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照片。是我和母亲唯一的合照,她温柔笑着,眼角有细纹。
吊坠外壳有一道深刻的凹痕,几乎将它劈开。正是梦中照片裂痕的位置。
死死盯着那道裂痕,呼吸骤然急促,监护仪发出刺耳警报。更多记忆碎片涌来——刺眼的车灯、失控的方向盘、猛烈的撞击、还有在失去意识前,自己死死攥着这个吊坠按在心口…
所以…那吞噬一切的饥饿感…是失血?那冰冷的拥抱…是休克时的寒意?那修补心跳的渴望…是求生本能?而那个不断呼唤母亲的小女孩……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太阳穴,护士手忙脚乱地帮我擦拭。
“没事了…都过去了…”她哽咽着,“您昏迷了三天…一直在喊妈妈…还说什么…饿…”
闭上眼睛,剧痛的胸腔里却泛起一丝荒谬的笑意。
原来最深层的恐惧和渴望,早已在濒死的大脑里谱写成如此恢弘又恐怖的隐喻。
再次睁开眼时,目光落在病房门口。一个穿着病号服、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正怯生生探头,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
她看到我,小声问护士:“阿姨…她好了吗?我不饿啦…可以把我的糖水给她喝…”
护士连忙起身:“小念你怎么跑来了?快回病房…”
女孩苍白的脸、大大的眼睛,与梦中那张吞噬虚无的面容隐约重叠。我猛地吸了口气,面罩白雾弥漫。
小女孩却突然挣脱护士,跑到床边,踮起脚把一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放在我缠满绷带的手边。
“吃了就不痛了。”她小声说,眼睛像黑色的玻璃珠,“我妈妈说的。”
她被护士牵走了。那颗糖黏在纱布上,散发着廉价的甜香。
我望着天花板,监护仪的滴答声逐渐和梦中那致命的【嘀嗒】重合。
良久,我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手指,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勾住了那颗糖。
糖纸窸窣作响,真实的、粗糙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某个寂静的声音在脑海深处轻轻说:【……饱了……】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