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暗流现
这卷卷宗的牛皮封套上,写着“景元十七年,江南三州粮税总录”。
景元十七年……
叶辰西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记得,那一年,江南曾爆发过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饿桴遍野,朝廷为此数次下拨巨额赈灾粮款。
他带着几分好奇,解开系绳,缓缓展开了卷宗。
卷宗的纸张已经十分脆弱,上面的墨迹也有些陈旧。
他凝神细看,一列列的数据,从眼前划过。
起初,并无异常。
但当他看到其中关于“常州”的赈灾粮发放记录时,动作却猛地一顿。
不对劲。
卷宗上记录,景元十七年秋,朝廷下拨至常州的三十万石赈灾粮,在一个月内便已全数发放完毕,并且附有当地官员画押的接收文书。
可叶辰西分明记得,他曾经看过的一本地方志异闻录中提到,景元十七年冬,常州依然饑荒遍地,甚至发生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如果三十万石粮食真的在一个月内发到了灾民手中,绝不至于会发生此等惨事。
这其中,必然有猫腻。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个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
“叶将军,怎么对着一卷旧案发起呆来了?”
叶辰西抬起头,看到同僚冯子轩正端着一杯茶,笑吟吟地站在他桌前。
冯子轩是翰林院的老人了,为人八面玲珑,消息灵通。
“冯兄。”
叶辰西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将那卷卷宗合上了几分。
“没什么,只是看到些陈年旧事,有些感慨罢了。”
冯子轩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卷宗的封皮,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了几分。
“哦?景元十七年的旧案啊……”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那可是有些年头了。叶将军,我劝你一句,咱们翰林院,修的是史,讲究的是‘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尘封的旧账,翻出来,不仅蒙尘,还容易……呛着自己。”
他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叶辰西一眼,便转身施施然地走了。
叶辰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冯子轩的这番话,看似是好意提醒,实则,是赤裸裸的警告。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这卷宗背后的水,很深。
有人,不希望当年的事情,被重新翻出来。
叶辰西的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执拗。
他生平最恨的,便是这种藏污纳垢、草菅人命的勾当。
他没有声张,只是快速地将那卷“景元十七年,江南三州粮税总录”,藏进了自己的袖中。
这一整天,叶辰西都有些心神不宁。
冯子轩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一张潜藏在朝堂之下的黑色大网。
回到府中,他脸上的凝重之色,丝毫未减。
晚膳时,他也是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几次筷子,又几次放下。
苏沫沫将他的一切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为他布菜,给他盛汤。
直到夜深人静,两人回到卧房。
叶辰西坐在桌边,对着烛火,依旧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
苏沫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手边。
“还在想白日里的事?”
她轻声问道。
叶辰西抬起头,看着她关切的眼眸,心中微暖,却又不想将她牵扯进这漩涡中。
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一些公务上的烦心事。”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苏沫沫看着他疲憊的神色,心中一疼。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她的指尖温润,力道适中,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叶辰西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是朝堂之事,对吗?”
苏沫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柔,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叶辰西沉默了。
苏沫沫的指尖,从他的太阳穴,缓缓移到他脑后的风池穴,轻轻按压。
一股酸胀的感觉传来,让他紧绷的神经,又松懈了几分。
“夫君。”
苏沫沫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耳边,吐气如兰。
“我们是夫妻。”
“你的烦恼,我想为你分担。”
“你遇到的难题,或许,我能帮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叶辰西的心坎上。
他犹豫了。
这件事,牵涉甚广,一旦查下去,必定凶险万分。
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涉险。
可苏沫沫的聪慧与能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或许,她真的能给他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反手握住苏沫沫正在为他按摩的手,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沫沫。”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朝堂之事,可能说与我听?”
他将她白天问他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苏沫沫闻言,笑了。
书房内,烛火静静燃烧。
叶辰西将今日在翰林院的发现,以及冯子轩那番意有所指的警告,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苏沫沫。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泛黄的卷宗,摊开在桌面上。
“你看这里。”
他指着常州那笔三十万石赈灾粮的记录。
“一个月内发放完毕,这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而且,我查过当年的邸报,景元十七年秋,江南多地因为旱灾导致道路龟裂,运力严重不足。三十万石粮食,从京城运抵常州,再分发到下面各个乡镇的灾民手中,一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
苏沫沫凑过去,仔细看着卷宗上的字迹。
她的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
“你是怀疑,这批粮食,根本没有全部发到灾民手里?”
叶辰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不止。”
他沉声道。
“我怀疑,这批粮食,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什么问题?”
苏沫沫追問。
叶辰西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冯子轩的警告,更印证了我的猜测。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看着丈夫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苏沫沫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知道,以叶辰西的性格,他绝不会就此罢手。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对方既然能将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掩盖得如此天衣无缝,其势力,必然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叶辰西若是贸然去查,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