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你意识到，这次你彻底搞砸了那场筹备已久的开场白。
这句礼貌性的寒暄，空洞而苍白，毫无意义。
是的，毫无意义——就像你刚才就批评过的，那个没有觉醒自身意义的父亲。你太紧张了。毕竟，自七年前举旗叛乱以来，这一幕便是你日夜辗转反侧的终点，是你灵魂深处最炽热的执念。
可当它真正降临，你却怯懦了。
你内心那道自称《睿智》的游魂早已点破这一点：你心底深处，始终期盼着你的父亲只是一个凡人——一个会衰老、会犯错、会软弱的人类。
因此，当祂展露出与你同源、一样浩瀚的亚空间之力时，你动摇了，退缩了。那力量如镜像般映照出你自己的本质，也唤醒了尘封三十年的记忆。祂的一言一行，都让你不由自主地战栗，仿佛重回那个被威压笼罩的年代，祂只需低语一句，你便本能地蜷缩。
你不再确信，自己的力量足以彻底击败、驯服他。因为祂如今也拥有了同样的权能。
好吧，你不得不承认——你父亲那点微妙的心理博弈，奏效了。
你沉默地伫立，等待着风暴般的斥责降临。
然而，什么也没有。祂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你。
“说点什么吧，父亲！”你终于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决定撕开所有虚礼，直面他，逼祂低头。“只要你愿意投降……不，甚至不必投降，只要你当着我兄弟的面，承认你的错误——
说出那些背叛的行径！说出你为我们准备的最终命运！
我不会惩罚你，相反，只要你开口，只要你承认…承认你错了！只…只需要承认而已。”
声音颤抖，你开始哽咽。
这不正是你多年筹谋、步步为营所等待的时刻吗？
可你所求的，不过是祂亲口说出那句话...
“说点什么啊！父亲…父亲！”
回应你的，仍是令人不安的寂静。祂静静凝视着你，宛如古希腊哲人王的石雕，坚毅、冷峻，不为所动，仿佛时间本身在祂眼中也已凝固。
对，对了，你还有这个。
你仓促念出咒语，手指颤抖地划开一道亚空间裂隙，从中取出那件精心准备的“小礼物”——一件裹挟着背叛与救赎的信物，冰冷而沉重。
“父……父亲……”
你竭力挤出笑容，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如铁，笑意未达眼底。
“只要您说一句……我立刻重新向您宣誓效忠，像从前那样，像我们独处的三十年一般。
我可以为您，背叛那四位存在！
您不必公开认罪，不必宣告天下——只要对我轻语一声‘愿意’，我的兄弟们便永远不会知晓您的真正计划。”
你低声呢喃：“我不会说的。”可这话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而非承诺。
父亲怎会拒绝？祂有什么理由拒绝？难道祂真要遵从亚空间黑暗之王的预言，与你同归于尽，任人类文明坠入混沌的深渊？
你微微躬身，右手动力爪稳稳托着那件礼物，缓缓递出，如同献上最后的祭品。
祂知道里面是什么！祂不可能不知道！祂既已洞悉一切，又怎会拒绝？
是的，绝不可能！必不可能！祂一定会接下！
你已沉溺于未来的幻象之中——待会儿该以怎样的姿态跪伏在地，向父亲忏悔？
毕竟，是你亲手撕裂了祂苦心构筑的人类帝国。
但你会弥补的，父亲。
基里曼是最擅长治理的兄弟，待会儿你便请他前来...不，不如直接请他派遣那些聪慧又忠诚的子嗣们。
他们既能成为我那些叛逆孩子的良师，也能作为帝皇意志的延伸，监督这片重归秩序的疆域——你我，定当竭诚以待，重新赢得父亲的信任。
时间在妄想中悄然流逝，可父亲…为何仍无反应？
不可能…这不对劲…这根本不合逻辑。
你悄悄抬眼，偷望父亲一眼。
祂依旧伫立如初，宛如古希腊哲人王的石雕：小麦色的肌肤泛着微光，面容完美得不染尘埃，冷漠得不容侵犯，长发乌黑柔顺，静静垂落肩头。
不，你从未真正触碰过，你根本不知道那头黑发究竟有着怎样的质地。
是柔软顺滑如流水？是如狼毫般坚韧油亮？还是像狐狸一般层次分明——外层刚硬，中段柔韧，内里蓬松如云？
父亲曾为你讲解古泰拉的生物学，曾让你亲手抚摸祂珍藏的生物标本，毛皮、骨骼、神经脉络，一一详解。
哈，唯有你，才有此殊荣。那些可怜的兄弟，直到远征途中才与你相逢，他们从未像你一样，独享那与父亲共处的三十年光阴。
奇怪，你从前从不在意，也从未想过要了解，可此刻，你却莫名地渴望知道——那发丝拂过指尖的触感。
目光缓缓下移。
祂依旧身披金光熠熠的华美盔甲，肩甲凹陷，肩头那抹红色斗篷却已斑驳不堪——血渍干涸成暗褐，撕裂的破洞纵横交错，有的被子弹贯穿，有的被能量灼烧焦黑。
嘿嘿，那是禁军萨拉纳托伊的手笔。祂最信任的近卫，却被你用一点《技巧》轻易策反，转而向祂挥剑。你只是轻轻拨动了忠诚的弦，便让伙伴相残的戏码上演。
这让祂愤怒，而愤怒之后，便难以自持。
于是祂汲取更多亚空间的力量，沉入更深的黑暗。
所以祂累了，哦，可怜的父亲，连修复这些伤痕的工夫都未及。
但没关系，待会儿，祂可以坐在你为祂准备的王座上，好好歇息。
你继续沉溺于幻想，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可祂，依旧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眸注视着你。
就那么盯着你，一言不发。
那目光如针，刺入你强装镇定的外壳，悄然扎进心底，带来一阵难以忽视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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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的儿子。+
祂终于结束了审视，目光如刀锋般落下。你竟微微松了口气——显然，祂刚才在解析你的本质。这并不难理解，即便是祂，也从未经历过神格升腾的体验，而此刻，祂正面对另一位“神”的挑战。
可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你发动了叛乱，屠戮了祂的子嗣，夺走了属于祂的一切。你点燃了祂的帝国，让它在战火中燃烧。你撕碎了祂那宏伟的计划——呵，那词句，倒像是当年在乌兰诺，那个几乎将祂斩杀的绿色异形才会说出的狂言。
现在祂竟要用断绝关系来惩罚你了？
真有意思，仿佛谁还在乎这层名分似的。
“请听我说，父亲，你这都是自找的——”
+你不是我的儿子。+
够了，够了。祂想激怒你，当然会如此——因为这正是你七年来对祂所做的一切。祂成功了。祂是你的创造者，是你的导师，是将你塑造成如今模样的人。祂太了解你，了解你每一个情绪的裂隙，每一个心理的弱点，所以才能如此轻易地击穿你的防线。
你猛地握紧破世者，手柄在掌心被捏得咯响，竭力压制着翻涌的怒意。
祂这么做，分明是想利用你的情绪，让你在愤怒中失衡，失去判断。何其低劣的手段。可再看祂——你的父亲，那双眼中分明仍有人性的余烬，可祂却连一丝波动都不曾显露。
+快回来。+
这是什么情况？什么回来？
你开始怀疑，是不是你准备的“欢迎仪式”太过激烈，把祂伤得如此之深，竟连神志都开始错乱？
+快回来。+
不，不对。等等——“回归”是个有指向的词。“快回来”，却刻意省略了主语。这是陷阱。祂故意模糊呼唤的对象，只为让祂真正呼唤的东西有更多时间回应。
那么，祂在呼唤谁？
你顺着祂的目光望去，穿越整个王庭，掠过那些铭刻着你功绩的廊柱，穿过层层光影，最终停驻在穹顶之上——那里，悬浮着那个你再熟悉不过的存在。
你的...那个自称《睿智》的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