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只有够狠,才能不被人欺负
池夭夭跟着林惠往家走时,鞋底沾的河泥在水泥路上拖出浅痕,像条淡褐色的尾巴。风中还裹着河堤下那股子铁锈味,黏在衣领上,她抬手蹭了蹭,指尖摸到刚才被石子硌出的红印——方才砸向池晓军时太用力,掌心现在还发疼。
院中黄葛树的影子已经挪到了练功台西侧,池华正弯腰给青石缝填砂浆,瓦刀敲在石头上的“叮当”声比刚才慢了些,军绿色胶鞋边堆着半袋没开完的水泥,袋口的细绳松松垮垮挂着根枯草。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从喉间哼了声:“鱼呢?篓子空着回来的?”
林惠先把池中伟拽到西厢房门口,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才把那截藏着的绳头掏出来,慢慢解着树干上的死结。绳子沾了泥,解的时候“沙沙”响,池中伟傻呵呵地笑,伸手去抓绳上的草屑,被林惠一巴掌拍开,手背顿时红了片。
“出事了。”林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吹走,眼角往厨房门口瞟——洗衣机还在嗡嗡转,塑料膜没撕干净的边角被风吹得晃。她没敢看池华的脸,只盯着他胶鞋上的白灰,“晓军……晓军在河边找事,夭夭拿石头砸了他头。”
池华填砂浆的手顿了顿,铁锨往地上一戳,溅起的水泥点落在池夭夭裤腿上,白得刺眼。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沾了灰的衣领上,洇出个深色圆点。“砸哪了?死了没?”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问“晚饭吃什么”,伸手从裤兜摸出烟盒,抖出根烟叼在嘴边,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映得他眼底亮了亮。
池夭夭拎着空鱼篓走过去,篓子上的铁皮刮到石桌腿,发出“哐当”声。“没砸死,就头皮破了。”她盯着池华夹烟的手,那手上有层厚茧,是常年握瓦刀磨的,指缝里还嵌着水泥灰,“他先骂我哥,还拽绳子,我才砸的。”
“骂你哥什么?”池华吸了口烟,烟圈从鼻孔里喷出来,飘到池夭夭脸上,呛得她皱了皱眉。他的目光扫过池中伟,见那傻子正蹲在地上抠砖缝里的泥,校服后腰的麻绳勒痕还清晰,脸色沉了沉,“是不是提那档子事了?”
林惠的肩膀颤了颤,手指绞着衣角,布料被搓得发皱。“是……晓军说中伟是假男人,还说……还说夭夭是疯子。”她说到“疯子”两个字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飞快地瞥了池夭夭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翠兰已经报警了,刚才在河堤上就打电话,警笛声我听见了。”
“报警?”池华嗤笑一声,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胶鞋碾了碾,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灭了。“她报个屁的警。”他走到池夭夭面前,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指腹蹭过她脸颊上没擦干净的血点,“我闺女没事,你慌什么?”
他转身往堂屋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林惠赶紧牵着池中伟跟上,池夭夭拎着鱼篓跟在最后,铁皮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堂屋的木桌上摆着个搪瓷缸,里面剩着半缸凉茶,池华端起来喝了口,把缸子往桌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
“05年四月底的事,你忘了?”池华靠在椅背上,双腿岔开,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时候美玲,伤情鉴定我还留着呢,派出所也立过案。”他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最后不了了之,你以为池建军心里没数?他现在敢闹,就是觉得晓军伤了,想讹点钱。”
林惠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低着头,声音带着点怯懦:“可晓军头破了,万一……万一派出所要抓夭夭怎么办?”
“抓什么抓?”池华猛地提高嗓门,吓得池中伟往林惠怀里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河边是监控死角,谁看见是夭夭砸的?就算看见了,又怎么样?”他拍了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晃了晃,“我池华在村里当包工头这么多年,镇上派出所谁不认识我?这点小事,赔点小钱就过去了,他张翠兰还能翻天?”
池夭夭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父亲唾沫横飞的样子,突然想起刚才在河边,林惠把绳子往树干上绕的时候,绳结打得又快又死。她伸手摸了摸裤兜,那块沾了血的鹅卵石还在,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尖刺硌着掌心,却不觉得疼。
“爸,晓军说我哥是假男人。”池夭夭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股狠劲,“还说我是疯子,我才砸他的。”
池华看了女儿一眼,眼神软了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爸知道,我闺女没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再有人骂你哥,或者骂你,直接打,出了事爸扛着。咱们家现在不比以前,有钱有人脉,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正说着,院门口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人踹了门。紧接着,张翠兰的哭嚎声就传了进来:“池华!你给我出来!你闺女把我儿子头砸破了,你还想躲?”
池华皱了皱眉,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往门口走。“吵什么吵?嚎丧呢?”他推开门,看见张翠兰正被池建军拽着,旁边还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院子门口围了几个邻居,都探着头往里看。
池建军穿着件旧外套,领口磨得发亮,他看见池华,眼睛顿时红了,挣开张翠兰的手就冲过来:“池华!你个龟儿子!凭什么让你闺女把我儿子害成这样?不就是宅基地分到了马路边吗?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你他妈说话放干净点!”池华也火了,伸手推了池建军一把,池建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旁边的警察,“你儿子先找事,骂我家中伟,还拽绳子,我闺女才动手的,怎么就成我害他了?”
“找事怎么了?他一个疯子,骂两句怎么了?”张翠兰哭着扑过来,被警察拦住,“你闺女把我儿子头砸得流血,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呢,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说法?什么说法?”池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当年你闺女池美玲,害中伟现在只能蹲着尿尿,连生育能力都没有,那时候怎么不说要说法?”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往地上一扔,“这是当年的伤情鉴定,派出所的立案记录我也有,你要不要看看?”
池建军的脸瞬间白了,他没想到池华还留着这些东西。05年的事,他一直以为早就过去了,最后也没怎么样,可他没料到,池华竟然还把这些证据藏着。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跟现在有什么关系?”池建军的声音弱了下来,却还是强撑着,“现在是你闺女把我儿子砸伤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怎么不能算了?”池华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池建军,“你儿子就是头皮擦伤,没什么大事,我赔点医药费,这事就算了。你要是还想闹,咱们就把05年的事翻出来,让大家评评理,看看是谁家理亏!”
旁边的警察捡起地上的信封,打开看了看,又看了看池建军,皱着眉说:“池建军,当年的事我们有记录,这事已经结案了。现在池晓军只是头皮擦伤,没有构成轻伤,池华愿意赔偿医药费,你们还是私了吧。”
张翠兰还想争辩,被池建军拽了拽胳膊。他知道,要是真把05年的事翻出来,他们家也讨不到好,毕竟是池美玲先教唆的,到时候不仅讹不到钱,还得被人戳脊梁骨。
“行,私了可以。”池建军咬着牙说,“但你得赔我们五千块,晓军的医药费、营养费,还有我的误工费,这些都得算上。”
“五千?你怎么不去抢?”池华瞪了他一眼,“最多两千,爱要不要。”
“你……”池建军气得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瞪了池华一眼,“两千就两千,你现在就给我。”
池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两千块钱递给池建军,嘴里还骂骂咧咧:“真是晦气,遇上你们一家子。以后管好你儿子,别再让他来招惹我们家,不然下次可就不是赔点钱这么简单了。”
池建军接过钱,拉着张翠兰就走,张翠兰还在哭,却被池建军拽得踉踉跄跄。围观的邻居见没热闹看了,也纷纷散去,嘴里还小声议论着,有的说池华太霸道,有的说池建军一家活该。
警察见事情解决了,也叮嘱了池华几句,让他以后管好自己的孩子,别再发生这种事,然后就离开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池中伟还在蹲在地上抠砖缝,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林惠走过去,把他拉起来,往西厢房带,手还紧紧攥着那截麻绳。
池华走到池夭夭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跟爸说,爸帮你收拾他们。”
池夭夭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沾在手上的血已经被河水冲掉了,可那股子铁锈味却像渗进了皮肤里,怎么也擦不掉。她想起刚才在河边,池晓军被砸中时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青蛙,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爸,我去把鱼篓洗了。”池夭夭拎起鱼篓,往厨房走。洗衣机还在嗡嗡转,里面的练功服应该快洗好了。她走到水龙头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鱼篓上,把上面的泥冲掉,水流进下水道,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池华看着女儿的背影,又摸出根烟叼在嘴边,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着。他想起刚才池建军的样子,心里一阵得意,又想起05年的事,眼神沉了沉。当年要不是池美玲年纪小,他早就把她送进去了,哪还能让她现在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
林惠从西厢房出来,见池华在抽烟,走过去说:“中伟睡着了,我给他盖了被子。”她的声音还是很低,带着点怯懦,“刚才……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夭夭会有事。”
“能有什么事?”池华吸了口烟,烟圈飘在空中,“有我在,谁也别想动我闺女一根手指头。”他顿了顿,又说,“以后看好中伟,别让他再被人欺负了,也别让他再惹事。”
林惠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洗衣机里转动的练功服,眼神有些茫然。她想起刚才在河边,池夭夭拿起石头砸向池晓军时的样子,眼神冷得像冰,一点也不像个孩子。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儿,好像越来越像池华了,越来越狠了。
池夭夭洗完鱼篓,把它挂在墙上,然后走到洗衣机旁边,等着衣服洗好。她看着洗衣机里转动的练功服,想起王师傅教她的话:“打不过就偷袭,专找男人最受不住的地方。”她觉得王师傅说得对,只有够狠,才能不被人欺负。
过了一会儿,洗衣机停了,池夭夭打开盖子,把练功服拿出来,拧干水分,然后走到院子里,把衣服晾在绳子上。阳光照在练功服上,白色的布料很快就被晒得暖暖的。她站在绳子旁边,看着远处的公路,偶尔有卡车驶过,引擎声轰隆隆地响。
池华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苹果:“吃吧,刚从镇上买的,挺甜的。”
池夭夭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她看着池华,突然说:“爸,以后我会更努力练功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池华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好,爸相信你。”
池夭夭咬着苹果,看着院子里的黄葛树,树干粗壮,枝桠茂盛。她想起池华盖练功台时说的话:“这样路过的人都能看到我家夭夭有多能干。”她觉得,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池夭夭不是好欺负的,她会让池家,变得更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