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数不清的疯狗
灶台上的铝锅里炖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稠乎乎的米油浮在表面。池华蹲在门槛上擦摩托车,抹布蘸着柴油往链条上蹭,黑油点子溅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像落了片苍蝇屎。这摩托车是前年从镇上废品站淘来的二手嘉陵,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他捣鼓了半个月才勉强能骑,车座上绑着块花布棉垫,是林惠昨晚连夜缝的,怕颠着池夭夭。
“多搁把糖。”他妈拄着拐杖站在灶房门口,眼睛瞟着里屋摇篮里的池夭夭,“丫头片子刚满月,吃甜的长劲儿。”
林惠往粥里撒糖的手顿了顿。前儿个老太太还拄着拐杖骂她“生不出带把的”,今儿个却主动让给孩子加糖——自打上回跟池建军打架后,老太太像是突然转了性,每天提着鸡蛋或红薯过来,虽不说软话,却再没提过让二房过继孙子的事。
“她才刚满月,吃不得太甜。”林惠搅着粥勺,木柄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
“你懂个屁。”老太太往灶膛里塞了把干柴,火星子溅到她的裹脚布上,“我生池华那会儿,月子里顿顿红糖水泡馓子,这不照样长到一米八?”她瞥了眼蹲在门口的儿子,“赶紧擦你的车,别误了打疫苗的时辰。”
池华“嗯”了一声,把抹布往车把上一搭。他拍了拍胸口内袋,户口本硬邦邦的纸角硌着肋骨——改了生日的事像根刺,他总怕人戳穿。
“中伟呢?”林惠往柴房瞅了眼。
“关里头了。”池华跨上摩托车,脚撑子“哐当”踢开,“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柴房里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池中伟又在扒门了。林惠心里揪了下,却没敢作声。自打上次被池晓军按头后,池华白天把池中伟关在柴房,说是“免得被人拐走”,其实是怕他再被大哥家的孩子教唆着闯祸。
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震得院门口的老槐树落了层枯叶。老太太站在门坎上,看着车后座林惠紧抓车斗的手,突然喊了声:“路上慢点!别让风灌着丫头!”
池华没回头,车屁股冒着黑烟拐了弯。
清河镇卫生院的院墙掉了半拉墙皮,露出里面的红砖头。门口的梧桐树下拴着头老黄牛,正慢悠悠嚼着带土的枯草。池华把摩托车往墙根一杵,没熄火,让林惠抱着孩子先进去挂号。
“姓名?”窗口里的护士嚼着口香糖,圆珠笔在登记本上转圈圈。
“池夭夭。”林惠报上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出生日期?”
“2006年1月27日。”林惠的指尖掐进棉垫里——这日子是池华逼着改的,王婆子明明说落地时是1月26号夜里十点三十五分。
护士“哦”了一声,抬头瞟了她一眼:“这名字怪洋气的。上次来办户口的是你男人吧?跟疯狗似的,非说亥时生的克人。”
林惠没接话,攥着挂号单转身时,撞见个穿皮夹克的男人。那男人手里牵着个9岁的小男孩,孩子穿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脖子往前探得厉害,领口空荡荡的——林惠的眼突然被刺得生疼,那地方本该有肋骨的。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林惠低头要走,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林惠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颧骨突出,嘴角有道斜疤,是被她当年用碎碗片划的。
“小惠?”男人的声音发颤,皮夹克上的铜拉链晃得人眼晕,“真的是你?”
林惠的血“唰”地冲上头顶,又瞬间凉透了。她想甩开那只手,可对方攥得死紧,力气大得像铁钳。怀里的池夭夭被惊醒,瘪着嘴要哭,她赶紧拍着孩子的背,手却抖得停不下来。
“你他妈的要抓子!”池华的吼声从门口炸进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扯开那男人的胳膊,拳头带着风砸在对方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男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走廊里的输液架。药水瓶碎了一地,葡萄糖水在水泥地上漫开,映出他淌血的嘴角。
“池华!”林惠尖叫着抱住他的胳膊,“别打了!”
“林惠你认识他?”池华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反手攥住林惠的手腕,“这狗杂种是谁?”
“我是她男人!”那男人抹了把鼻血,突然笑起来,疤拉歪扭扭地扯在脸上,“我是杨国强!小惠当年跟我在渝兴过的,这是我们的儿子!”他把身边的小男孩往前推了推,“你看,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小惠你怎么说走就走。”
小男孩怯生生地抬起头,脖颈那里陷下去一大块。林惠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年她揣着这孩子在山坳里喝草药,肚子疼得像被剜心,最后在猪圈里生下他,接生婆举着油灯说“这娃没肋骨,活不成”。她以为这孩子早该死在渝兴了。
“滚你妈的!”池华的拳头又挥了过去,这次却被杨国强躲开了。
“我知道你是谁我打听过了!”杨国强往后跳了步,护着那男孩,“池华,包工头,在桥涵工地揽活的那个?我找你找得好苦!”他从皮夹克内袋掏出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当年小惠在渝兴生娃的证明,我们虽没领证,但事实婚姻算数!她跟你就是重婚!”
林惠突然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事实婚姻?强奸我把我拐到渝兴,那个时候要不是我没到法定结婚年龄。我能逃得出来吗?你管这叫事实婚姻?”她指着那男孩,声音拔高,“你让他自己摸摸,他胸口是不是空的?那是我喝了半筐草药的功劳!我本来想把他打下来的,是你!是你逼我,眼睁睁看着我生下来!”
小男孩被吓得往杨国强身后躲,脖子探得更厉害了,露出里面磨破的衣领。杨国强的脸僵了下,随即又堆起笑:“小惠你别激动。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可我这几年在渝兴开超市,赚了点钱,你跟我回去,我给你买金镯子,给夭夭……哦不,给咱们闺女买新衣服,咱们好好过日子。”
“谁跟你咱们?”池华的声音像淬了冰,他突然抓住杨国强的胳膊往后拧,“她是我的老婆,合法夫妻领了证的!”
“她是我孩子的妈!”杨国强疼得嗷嗷叫,“当年要不是你趁虚而入,她怎么会嫁给你这穷小子?”
“穷小子?”池华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老子现在包个桥涵工程,顶你开半年超市!”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红票子往杨国强脸上甩,“看清楚!这是钱!你有吗?”
钞票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四处飘。有张落在小男孩脚边,他怯生生地捡起来,被杨国强一把抢过去塞进池华手里。“我不是来要钱的。”他喘着粗气,“我就是想让小惠跟我回去,孩子不能没有妈。”
“她的妈早死在渝兴的山坳了。”林惠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被你用扁担打断脊梁骨的时候就死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池华的女人,池夭夭的妈。”
池华的手顿了顿,猛地松开杨国强。他转头看林惠,这女人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她总是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的,可刚才她盯着杨国强的眼神,恨不得要杀了他。
“听见没?”池华踹了杨国强一脚,“滚!带着你的野种滚!再让我看见你,我他妈弄死你!”
杨国强踉跄着爬起来,拉着小男孩就往外跑,跑出门时还回头喊:“小惠!我会再来的!你早晚会成为我的女人!”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池华弯腰捡地上的钱,手指捏着钞票的边角,抖得厉害。林惠抱着池夭夭站在原地,孩子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小眉头皱着,像是做了噩梦。
“还愣着干啥?”池华把钱塞进钱包,声音硬邦邦的,“打疫苗去。”
打针室里飘着酒精味,穿白大褂的医生正给个婴儿扎针,哭声尖得像猫叫。池华把池夭夭递过去,手还在抖——刚才杨国强说“事实婚姻”的时候,他心里突然窜起股火,不是气杨国强,是气自己。当年他娶林惠,确实是因为穷得没女人肯嫁,可现在他是包工头了,这女人是他的,他哪怕不爱她,也不会给别人。
针尖扎进池夭夭胳膊的时候,她“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池华想伸手去抱,却被医生拦住:“按住了,免得鼓包。”
林惠按住孩子的胳膊,手指轻轻摸着她皱起的眉头。这丫头片子跟她不一样,哭声响亮,眼神亮得很,刚才杨国强扑过来的时候,她居然没哭,只是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一点都不带怕的。
“好了。”医生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眼,“三天别沾水。”
池华一把抢过孩子,用胡茬蹭她的脸蛋,粗硬的刺把孩子扎得又哭起来。“哭啥?”他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老子的种,就得硬气点。”
林惠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突然觉得后颈发寒。刚才在走廊里,池华打杨国强的时候,眼睛里的狠劲让她想起当年在渝兴的买主——男人的占有欲,原来都是一个模样。
摩托车往回开的时候,风里带着股烧麦秸的味道。池华突然说:“那狗东西再来,你就告诉我。”
林惠“嗯”了一声,手抓着车斗的边缘,指节泛白。
“别跟他走。”池华又说,声音闷在头盔里,“跟着我,比在他那儿强。”
林惠没吭声。路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像极了当年从渝兴逃跑时,身后追来的火把。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池夭夭,孩子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风里轻轻颤。
这丫头片子,是池华最后的指望,也是她被困在这泥沼里的新锁链。
快到村口时,池华突然把车停在小卖部门口。“等着。”他摘下头盔往车把上一挂,钻了进去。出来时手里拎着个红布包,塞给林惠:“给丫头买的银锁。”
林惠打开一看,锁片上刻着“长命百岁”,边缘毛糙得很,像是夜市上十块钱三个的便宜货。可她捏在手里,却觉得沉得像块铁。
摩托车重新发动起来,突突的声响里,林惠听见池华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她抬头看了眼天,灰扑扑的,像块浸了油的破布。
柴房里的铁链又在响了,池中伟大概是听见了摩托车声。林惠抱着孩子走进院子,看见老太太正蹲在柴房门口,往里面塞了个白面馒头。
“他爹呢?”老太太抬头问,眼神躲躲闪闪的。
“去猪圈喂猪了。”林惠把银锁塞进兜里,突然瞥见柴房门缝里的眼睛——池中伟正死死盯着她怀里的池夭夭,黑黢黢的瞳孔里,像藏着恨。
她心里猛地一缩但没有多想,赶紧抱着孩子往屋里走。灶台上的小米粥还温着,米油结了层膜。
池华的声音从猪圈那边传过来,骂骂咧咧的,大概是猪又拱了食槽。林惠坐在炕沿上,给池夭夭换尿布,手指碰到孩子胸口那片温热的皮肤,突然想起杨国强身边那个没肋骨的男孩。
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一个是被诅咒的孽种,一个是被寄予厚望的工具……
池夭夭在她怀里咂了咂嘴,小手抓住她的手指,软乎乎的,像团刚出炉的面。林惠低头看着这双眼睛,突然想起护士说的话——“你男人跟疯狗似的”。
是啊,池华是疯狗,杨国强是疯狗,这村里藏着多少疯狗,她数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