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教师节
清晨六点,池家小楼的厨房已经亮起了灯。
林惠系着那条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的蓝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滋啦”一声,蛋液滑入热油,瞬间鼓起焦黄的边,香气混着油烟机的嗡鸣散开。她动作麻利,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电厂食堂七点半就要备料,她必须赶在那之前把孩子们早餐和午饭都安排好。
池华坐在红木方桌的主位,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手里捏着肉包子,但是他心思没有在饭上,而死死盯着手机。
“夭夭,中伟,吃饭了!”林惠把煎好的鸡蛋分成两份,多的那份放在池夭夭的碗边,少的那份推给池中伟,又给每人盛了碗粥。
池夭夭穿着浅灰色的练功服——池华坚持让她早上也穿着,说“时刻找找感觉”——从卫生间走出来,小脸刚洗过,湿漉漉的刘海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池中伟磨蹭着从房间出来,校服扣子扣歪了一颗,眼神还有些惺忪。他慢吞吞地坐下,伸手就去抓包子,被林惠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用筷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池中伟缩回手,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包子,小口咬了起来。
“快点吃,”池华放下手机,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目光扫过两个孩子,“夭夭今天练功别偷懒,下午王师傅来检查。中伟,在学校别惹事,听到没?”
池中伟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池夭夭则点了点头,声音清脆:“知道了,爸爸。”
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池华很快吃完了,抓起手机和桌上的摩托车钥匙:“我先去工地看看,夭夭,收拾好了门口等我。”
“嗯。”池夭夭应着,加快了下咽的速度。
池华走后,林惠赶紧把留给他的那份煎蛋用保鲜膜包好,放进橱柜,又手脚利落地把厨房收拾干净。她解下围裙,换上了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对着门口一块模糊的镜子理了理头发。
“夭夭,妈先去上班了。你吃完把碗放水池就行,等我回来洗。路上听爸爸的话。”林惠拎起那个用了多年的帆布包,匆匆叮嘱。
“妈,再见。”池夭夭嘴里含着食物,含糊地说。
林惠又看了一眼默默喝粥的池中伟,轻轻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蓝色电瓶车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巷口。
池夭夭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筷拿到水池,又帮池中伟把歪掉的扣子扣好。池中伟抬起头,对她咧开嘴笑了笑。
七点十分,池华开着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在了院门口。比起两年前,车身多了些细小的划痕,但依旧擦得干净——这是池华的面子。
“走了!”池华按了下喇叭。
池夭夭背好印着卡通公主的书包,爬上了副驾驶。池中伟则默默坐到了后座。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清晨逐渐苏醒的镇街。路边早点摊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此起彼伏。池华开着车,偶尔跟路过的熟人按喇叭打招呼。
“在学校,离那个祁烬陌远点,听见没?”池华目视前方,旧话重提,语气却比昨天平和了些,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叮嘱。
池夭夭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店铺,闻言心里那股熟悉的烦躁又升腾起来,但经过昨晚,她学会了更隐蔽的反抗。她撇撇嘴,眼睛依旧看着窗外,用近乎嘟囔的声音快速回应:“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都说多少遍了。”
池华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像昨天那样明显顶嘴,便以为她听进去了些,不再多说。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先把池中伟送到初中部校门口,看着他慢吞吞地走进校门,池华才调转车头,开往小学部。
离小学门口还有段距离,池夭夭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卖部。花花绿绿的零食和文具堆在门口,今天格外显眼的,是摆在外面的一个水桶,里面插着一束束包装简单的塑料假花,在晨光下泛着鲜艳却不自然的光泽。
“爸爸,就停这里!我要去买东西!”池夭夭突然喊道。
池华踩下刹车,疑惑地看了一眼小卖部:“买什么?家里不是刚买了新铅笔?”
“今天是教师节!我要买花送给老师!”池夭夭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
池华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从裤兜里掏出皮夹,抽了一张二十块的纸币递过去:“……快点,别迟到了。”
池夭夭接过钱,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下车,直奔小卖部门口的花桶。
她挤在一群同样来买花的孩子中间,小眉头蹙着,仔细地挑选着。鲜花太贵,她没考虑,这些漂亮的假花正合适。她看中了一束淡粉色的康乃馨,花瓣层层叠叠,看起来比旁边艳俗的大红色要雅致很多。她刚伸手要去拿,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同样挤在花桶前。
是祁烬陌。他正拿着一束紫色的假花,犹豫地看着,似乎在纠结。
“哎,祁烬陌!”池夭夭忘记了几分钟前父亲在车上的叮嘱,高兴地拍了祁烬陌一下的书包带,“你也在这儿啊!你也准备买花送老师吗?你要送给哪个老师呀!”
祁烬陌被拍得微微一颤,转过头,看到是池夭夭,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我要送给美术老师。今天上午第一节课就是她的课。”
“天呐!好巧啊!”池夭夭惊喜地叫起来,早把父亲的警告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自然而然地拉住祁烬陌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我也是要送给兰老师!她上次夸我画的太阳漂亮!”她说着,目光落到祁烬陌手里那束颜色过于深沉的紫色假花上,小脑袋摇了摇,“不过你这个颜色挑的不好看,太老气了!我觉得淡粉色特别好看!配兰老师!”
祁烬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池夭夭手中那束淡粉色的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顺从地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你这个颜色好看。那我就听你的。”他默默地把那束紫色的花放回桶里,重新拿起一束和池夭夭一样的淡粉色康乃馨。
池夭夭满意地笑了,感觉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正确决定。两人各自付了钱——祁烬陌用的是几张皱巴巴的零票——拿着花,一起走向校门。
走进一年级一班的教室,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孩子们都在兴奋地交流着各自准备的教师节礼物,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手工贺卡、塑料花,甚至还有几个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安小娟和几个小姐妹围在一起,展示着她们带来的亮闪闪的贴纸,看见池夭夭和祁烬陌一前一后进来,尤其是看到他们手里拿着同款式的淡粉色假花,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撇了撇嘴,但没人再敢像昨天那样公开说什么。
池夭夭昂着头,故意不看她们,拉着祁烬陌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把花小心地放在课桌抽屉里,生怕弄坏了。
上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终于响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有节奏。教室门被推开,美术老师兰玉款款走了进来。
今天的兰老师格外好看。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浅青色旗袍,旗袍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丰腴却不失优雅的身段,领口和袖口缀着同色系的盘扣,显得古典又温婉。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呢短大衣,敞开着。她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中跟皮鞋,鞋跟敲击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自信而从容。她脸上化着淡妆,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整个人像一幅行走的江南水墨画,瞬间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
“同学们,上午好。”兰玉走到讲台前,将腋下夹着的画册放下,声音温润悦耳。
“老——师——好——”孩子们拖长了声音回应,不少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带来的小礼物举了起来。
兰玉脸上的笑意加深,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孩子们,谢谢你们的心意。老师看到你们还记得教师节,非常开心。礼物呢,我们下课后再送给老师好不好?现在,先让我们进入今天的美术课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小脸,继续说道:“今天这节课,正好是教师节,我们就不学新的绘画技巧了。我们一起来亲手做一张贺卡,送给你最想感谢的老师,好不好?可以把你们想对老师说的话,画下来,或者写下来。”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积极性空前高涨。
兰老师开始分发制作贺卡用的彩色卡纸、剪刀、胶水和一些零碎的装饰亮片、彩带。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裁剪声、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池夭夭领到的是天蓝色的卡纸和一叠白色的云朵形状剪贴纸。她心里早就想好了要送给兰老师。她侧过头,看见旁边的祁烬陌对着面前的红色卡纸和金色星星贴纸发愣,似乎无从下手。
“祁烬陌,你想好做什么了吗?”池夭夭凑过去小声问。
祁烬陌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窘迫:“我……我不知道怎么做。在孤儿院……没做过这些。”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池夭夭心里那点“大姐头”的保护欲又被激发了。她大手一挥,把自己的蓝色卡纸推过去一半:“没关系!我们一起做!我们用蓝色做底,像天空一样!你的红色和金色星星可以贴上去当太阳和装饰!”
祁烬陌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热情的眼睛,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说干就干。池夭夭负责构图和主要粘贴,她仔细地把白色的云朵贴在蓝色卡纸的上方,又用彩笔在云朵下面画了一道彩虹。祁烬陌则小心翼翼地按照池夭夭的指挥,把金色的星星贴在彩虹周围,还用红色卡纸剪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充满童趣的太阳,贴在左上角。
“这里,这里可以写上‘祝兰老师教师节快乐!’”池夭夭指着卡片中间的空白处。
“你……你字写得好看,你来写。”祁烬陌小声说,把自己的彩笔递过去。
池夭夭也不推辞,接过彩笔,屏住呼吸,一笔一画认真地写下了那几个字。她的字迹还带着稚气,但很工整。
两人头碰头地忙碌着,偶尔交流几句,气氛是难得的和谐与专注。周围的喧闹仿佛都离他们远去。祁烬陌紧绷的嘴角,在池夭夭偶尔因为贴歪了一个星星而懊恼地嘟嘴时,甚至会不自觉地放松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贺卡的雏形慢慢显现,蓝天、白云、彩虹、金色的星星和红色的太阳,色彩鲜艳,充满了孩童纯真的想象力。
“还差点什么……”池夭夭摸着下巴,像个严谨的小艺术家。
祁烬陌看了看抽屉里的那束淡粉色假花,灵机一动,低声说:“可以把……把我们买的花,粘一朵在贺卡上。”
“对呀!”池夭夭眼睛一亮,“这样就更立体了!”
她小心地从自己的花束上拆下一朵最完整的淡粉色康乃馨,祁烬陌也照做了。两人用胶水小心翼翼地把两朵假花并排粘在了贺卡的下方。柔软的粉色花瓣,瞬间给色彩明丽的贺卡增添了一抹温柔的质感。
看着合作完成的、独一无二的贺卡,两个小家伙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池夭夭的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祁烬陌的则含蓄很多,但眼里也难得地有了一点光彩。
这时,下课铃声适时地响了。
“好了,同学们,没有做完的可以带回家继续完成。现在,可以把你们想要送给老师的礼物拿上来了。”兰老师微笑着站在讲台前。
孩子们立刻蜂拥而上,举着各自的礼物,七嘴八舌地喊着“老师节日快乐”。
池夭夭和祁烬陌对视一眼,拿起他们共同制作的那张格外醒目的贺卡,一起走到了讲台前。
“兰老师,教师节快乐!这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池夭夭大声说着,双手将贺卡递了过去。
祁烬陌站在她旁边,微微红着脸,小声附和:“……教师节快乐。”
兰老师有些惊讶地接过这张明显是合作完成、做工细致用心的贺卡。她看着上面稚拙却充满心意的图案、工整的字迹,以及那两朵精心粘贴的淡粉色康乃馨,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感动。
她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温柔地摸了摸池夭夭的头,又对祁烬陌笑了笑:“谢谢你们,夭夭,祁烬陌。这是老师今天收到的最用心的礼物之一。老师很喜欢,非常喜欢。上面的天空、彩虹和太阳,真漂亮。”
得到老师的肯定,池夭夭高兴得小脸通红,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祁烬陌也抬起头,看着兰老师温柔的笑容,感受到那久违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温暖的阳光撬开了一丝缝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笑容灿烂的池夭夭,一种混杂着暖意和更深重愧疚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兰老师将贺卡仔细地收好,又继续接受其他孩子的礼物。教室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节日的氛围。
然而,在这片看似纯真和谐的景象之外,无人察觉的阴影悄然浮动。教室后窗不远处,一棵梧桐树的树干后,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李逵(李朝)飞快地用手机拍下了池夭夭和祁烬陌一起送上贺卡、以及兰老师蹲下与他们交谈的画面,然后迅速低下头,将照片发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远在渝兴市,国强超市二楼的办公室里,杨国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点开图片,放大了池夭夭和祁烬陌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尤其是祁烬陌脸上那细微的、放松的神情。他冷哼一声,将手机扔在桌上,眼神阴鸷。
他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祁续的电话,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看来,我们的‘小棋子’,有点过于投入‘角色’了。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本分。温情戏码,该收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