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眼睛长来不用看的吗
小学操场边稀疏的梧桐枝叶,在沙坑区域投下斑驳的光影。学校为了美化环境,在操场一角辟出了个小沙坑,成了低年级孩子们课间的乐园。
池夭夭和祁烬陌蹲在沙坑里,四周是孩子们的喧闹声,但他们这一小片角落却奇异地笼罩在一种专注的宁静里。细沙微凉,从指缝间流过的触感细腻而真实。
“这里,再垒高一点,就是城堡的塔楼了。”池夭夭用手掌小心地拍实着一座沙堆的基底。
祁烬陌跪坐在旁边,用一根从旁边捡来的小树枝,在另一座稍矮的沙堆上仔细地刻画着窗户和门的形状。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听到池夭夭的话,他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这种无需多言、并肩做一件事的平静,对他而言奢侈得像偷来的时光。他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拢着沙,加固着“城墙”的拐角。
两人合作的“沙滩堡垒”已初具规模,有主堡,有副堡,有祁烬陌画出的蜿蜒“护城河”。阳光照在微微反光的湿沙上,竟也有了几分童话般的辉光。池夭夭看着初具规模的杰作,眼里闪着得意的光,早把早上父亲沉郁的警告和代宇轩那些污言秽语抛在了脑后。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像沙滩上的堡垒一样脆弱。
“哟!这不是那谁吗?蹲在这儿过家家呢?”
一道阴阳怪气、带着漏风音调的声音像块石头砸了过来。代宇轩领着他那两个形影不离的跟班,晃着膀子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惯有的、令人厌恶的嘲弄。他故意一脚踩在“护城河”边缘,溅起一片沙粒,弄花了祁烬陌刚画好的“窗户”。
池夭夭的火气“噌”地就顶了上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代宇轩:“代宇轩!你眼睛长来不用看的吗?没看见这里有人吗?”
代宇轩被她瞪得下意识缩了下脖子,但随即看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又强撑着挺起胸膛,故意用更大的声音说:“这沙坑是你家开的?我爱走哪儿走哪儿!谁让你们挡路的?”说着,他似乎为了彰显自己的“威风”,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鞋底不偏不倚,正好踹在了那座刚刚成型的、最高的“塔楼”上。
“哗啦——”
精心垒起的沙堆瞬间坍塌,化作一盘散沙。
祁烬陌看着自己刻画了许久的“堡垒”主墙在眼前崩塌,握着树枝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
池夭夭瞬间炸毛。她“霍”地站起身,几步冲到代宇轩面前,甚至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他校服的后领,脚下巧妙地一绊,腰腹同时发力——
“噗通!”
一声闷响,代宇轩甚至没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掼了出去,四仰八叉地摔在了沙坑里,溅起老大一片沙尘。
“咳咳……呸!呸!”代宇轩被沙尘呛得连声咳嗽,嘴里也进了沙子,狼狈不堪。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觉后背被沙子硌得生疼。
池夭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叉腰,声音因为愤怒而格外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代宇轩!你把我们好不容易堆起来的沙子弄倒了,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其他玩耍的孩子都看了过来,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代宇轩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得如此难看,又羞又怒。他挣扎着坐起来,色厉内荏地喊道:“池夭夭!你有病吧!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推我?!”
“不是故意的?”池夭夭嗤笑一声,上前一步,脚尖几乎碰到他的腿,“你眼睛瞎了往我们垒的沙子上踩?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也是意外?你少跟我狡辩!”她说着,弯下腰,再次抓住代宇轩的胳膊,作势要把他拎起来,“现在!立刻!马上!给祁烬陌道歉!”
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掐得代宇轩生疼。他试图挣脱,却发现这丫头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撼动不了。看着池夭夭那股蛮横,他是真怕了。上次被摔掉门牙的剧痛和恐惧记忆犹新,他知道这疯丫头真的敢下手。
“我……我凭什么要道歉啊?我又不是故意的!”代宇轩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带了颤音。
“不道歉是吧?”池夭夭眉毛一竖,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作势就要朝他身上砸下去。那拳头虽小,却带着风声,显然不是吓唬人的。
代宇轩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面子,尖声叫道:“别打!我道歉!我现在就道歉,马上就到!你放开我!”
池夭夭冷哼一声,松开了手,但依旧像座小山一样挡在他面前,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他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拳头就会落下来。
代宇轩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沙子,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憋屈得想哭,但在池夭夭的逼视下,只能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废墟旁的祁烬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祁……祁烬陌!对……对不起!”
“大声点!没吃饭吗?”池夭夭不满地呵斥。
代宇轩浑身一抖,几乎是喊了出来:“祁烬陌!对不起!”
说完,他再也无地自容,狠狠瞪了池夭夭和祁烬陌一眼,带着满腔的羞辱和愤恨,招呼也没打,扭头就冲出了沙坑,他那两个早就吓傻的跟班也赶紧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看着讨厌鬼跑远,池夭夭才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像是拂去了什么脏东西。她转过身,走到祁烬陌身边,看着那片被毁掉的“堡垒”,叹了口气,语气却轻松了不少:“那个讨厌鬼已经走了,但是可惜了,你的沙滩堡垒要重新弄了。”她蹲下来,伸手拢了拢散乱的沙子,动作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利落,“没事,我帮你。”
祁烬陌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池夭夭,又看了看那片狼藉的沙地。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没关系的,重新再弄一个也可以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一起弄吧。”
阳光照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似乎也驱不散那层与生俱来的阴郁,但在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乎因为身旁这个女孩毫无保留的维护,而微微松动了一下。他拿起那根树枝,也开始默默清理“废墟”。
与此同时,清河镇电厂西侧,废弃仓库。
与校园沙坑的阳光和喧闹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和尘埃的气息。高处小气窗透进的微光,在布满蛛网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赵小时焦躁地在堆满破旧桌椅和废弃劳保用品的狭窄空间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脸色很难看,精心描画过的眉眼间满是压不住的怒火和惊慌。
李逵(李朝)则颓丧地靠坐在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木箱上,脑袋耷拉着,左边脸颊上,那块被水和脏抹布蹭得翘起边缘的特制假皮,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像一块即将脱落的疮疤。他浑身还散发着泔水油腻馊臭的气味,整个人狼狈得像条被雨水打湿的野狗。
“看看你干的好事!”赵小时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指着李逵的脸,声音因为压抑而尖细,“我千算万算,就没算到你会栽在一盆泔水上!李逵,你他妈是不是扫把星转世?!”
李逵抬起头,脸上混杂着委屈、后怕和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为什么怪我啊?你不应该怪那个小工吗?要不是因为他毛手毛脚,我会成这样了吗?!”
“怪他?要不是你自己没用,不知道躲开,会被泼个正着?要不是我反应快,帮你把那群看热闹的打发走,你早就被林惠看出破绽了!到时候别说杨老板,池华第一个就能活剥了你!”赵小时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恨不得上去再给他两巴掌,“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你绑在一条船上!”
李逵被她连珠炮似的责骂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懊恼地再次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他知道赵小时说得没错,刚才在食堂,如果不是她及时出现,用那种泼妇骂街的方式强行把注意力引开,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两人瞬间噤声,赵小时警惕地望向那扇被破椅子抵住的铁门,李逵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吱呀——”一声轻响,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隙,一道瘦高的黑影闪了进来,动作迅捷而无声。来人穿着普通的工装,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目光在仓库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小时和李逵身上。
“东西。”来人言简意赅,将塑料袋扔给赵小时,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
赵小时慌忙接住,打开袋子快速看了一眼,里面是齐全的化妆品、特制假皮、专用胶水等物。她心下稍安,连忙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谢谢大哥,辛苦您跑这一趟……”
来人没理会她的客套,目光转向一脸狼狈的李逵,冷冰冰地补充道:“杨老板吩咐,今晚,你们俩乔装打扮一下,不能引起任何注意,去见他一面。”他的视线在李逵那张出了问题假脸上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东西已经给你们了,把自己收拾利索。地点……老时间,老地方。我会在镇外三岔路口等你们。”
说完,他不再多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铁门再次轻轻合上,仓库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赵小时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就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惶恐。她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听到了吗?晚上……杨老板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转头狠狠瞪向李逵,猛地推了他一把,所有的焦虑和恐惧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都怪你这个蠢货!要不是因为你,我会被连累吗?!这下好了吧,我看待会儿晚上怎么跟杨老板交差!”
李逵被推得晃了一下,靠在冰冷的木箱上,无力反驳。他知道,杨国强在这个时候紧急召见,绝不会有好事。尤其是在他刚刚差点搞砸了的情况下。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逵烦躁地低吼一声,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赶紧把妆给我弄好!难道真要顶着这张鬼脸出去吗?”
赵小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掐死他的冲动。她知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把李逵这张脸修复好,应付过眼前的危机。
她走到李逵面前,借着气窗透进的微弱光线,没好气地命令道:“把头抬起来!别乱动!”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卸妆棉、专用溶剂和新的假皮、化妆品。动作粗暴地先用溶剂浸湿的棉片,小心地将李逵脸上那块翘起的旧假皮彻底清理下来。失去了假皮的修饰,那一小块皮肤的颜色和质感与周围经过化妆的脸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异常怪异。
赵小时皱着眉头,像对待一件物品一样,熟练地在那块皮肤上涂抹底胶,然后拿起新的、根据李逵脸型定制的假皮,比对好位置,小心翼翼地贴上去,用指腹一点点按压,挤出空气,确保边缘服帖自然。她的动作很快,也很专业,显然是做过无数次了。
接着,她拿出粉底、遮瑕,仔细地在新假皮和周围皮肤的衔接处进行修饰,遮盖掉所有不自然的痕迹。最后,再用散粉定妆,调整整体肤色。
整个过程,李逵都紧闭着眼睛,感受着冰凉的胶体和化妆品在脸上涂抹按压,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仓库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化妆品工具偶尔碰撞的细响。
过了不知多久,赵小时终于停下了动作,后退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在昏暗的光线下,李逵的脸已经恢复了“李朝”的模样,颧骨垫高,肤色暗沉,嘴角那颗痣也被巧妙地遮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得甚至有些木讷的男人。除了眼神里残留的惊惧和疲惫,几乎看不出破绽。
“好了。”赵小时松了口气,把化妆品胡乱塞回塑料袋,“暂时看不出问题了。但是……”她语气再次变得严厉,“晚上见到杨老板,你给我机灵点!别再出任何岔子!不然,我们俩都得玩完!”
李逵缓缓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恢复“正常”的脸颊,触手是一片虚假的平滑。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