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李逵差点暴露身份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电厂食堂油腻的玻璃窗,在弥漫着饭菜余温与洗洁精气味的水泥地上,切割出几块昏黄的光斑。午餐高峰刚过,喧嚣褪去,只剩下残羹冷炙的潲水桶散发出的酸腐气味,以及水龙头下哗哗的冲洗声。
林惠系着那条洗得发白、边缘已磨损起毛的蓝布围裙,正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用力擦拭着台面上凝结的油污。她的动作熟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藏青色外套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常年劳作留下的细微疤痕和干燥的皮肤。
离她不远处,李逵——如今顶着“李朝”身份和一张精心修饰过的假脸——正埋头清洗着一大摞厚重的蒸饭托盘。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冲击着金属托盘,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前襟的旧工装,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刷洗动作,脑子里乱糟糟地思考着下周研学游的计划。
“喂!李朝!帮个忙,搭把手把这桶沥水抬到门口去!”一个粗嗓门的帮厨老师傅在身后喊道,手里拎着个半人高的蓝色塑料桶,里面是淘米后浑浊的沥水。
李逵被喊声惊得一哆嗦,手里沉重的托盘差点滑脱。他慌忙应了一声:“哎,来了!”下意识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走过去。
就在他伸手欲接过桶沿另一侧的瞬间,旁边一个正端着大半盆涮锅水准备倒掉的年轻小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哗啦”一声,整盆油腻腻、泛着油星的脏水,猝不及防地泼溅出来,大半浇在了猝不及防的李逵身上!
“我操!”小工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铝盆“哐当”掉在地上。
李逵只觉得从头到脚一阵冰凉刺骨,油腻的脏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往下淌,迅速浸透了单薄的工装前襟,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馊味。
“对不住!对不住!李朝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小工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一块不知擦过什么的脏抹布,就往李逵脸上、身上胡乱擦拭,想帮他弄干,“我给你擦擦!擦擦就好了!”
冰凉油腻的触感还未散去,脸上被粗糙抹布用力摩擦的感觉让李逵极其不适。他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口中连声道:“没事,没事,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僵住了!
就在刚才小工用湿抹布大力擦拭他左边脸颊颧骨位置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精心粘贴、用以垫高改变脸型的特制假皮,边缘被蹭得翘了起来!一股足以冻僵血液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起湿漉漉的右手,死死捂住了左边脸颊,手指因为极度惊恐而用力到指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不能露馅!绝对不能!尤其是在这里,在林惠面前!
然而,他这过于突兀和剧烈的反应,反而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那个闯祸的小工也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着他死死捂脸、眼神惊恐的样子。
“李朝?你这是咋了?”小工不解地问,凑近了些,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捂住的脸颊部位。因为假皮边缘被蹭开,加上水的浸润,那一小块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微微卷曲的褶皱状态,与周围正常的肤色形成了细微但仔细看便能察觉的差异。
小工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怪异的东西,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惊惧脱口而出:“啊啊!!李……李朝!你的脸……你的脸怎么……怎么皱巴巴的?!我的天哪!这……这是咋弄的?好吓人!”
这一声惊呼,像在相对安静的午后食堂里投下了一颗石子,立刻激起了涟漪。旁边几个正在收拾打扫的食堂员工都被吸引了过来。
“怎么了?出啥事了?”
“李朝的脸怎么了?”
“让我看看……”
好奇和关切(或许也夹杂着些许看热闹)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逵身上,有人试图凑近看清他指缝间露出的那不自然的皮肤褶皱。
李逵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捂住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嘴里只会机械地重复:“没……没事!真的没事!你们……你们别看了!快去忙你们的吧!”
他越是遮掩,越是语无伦次,周围人的疑惑和好奇就越重。有人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有人还在试图询问,七嘴八舌的声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住,让他无处可逃。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每一秒都可能彻底暴露。
就在这混乱僵持、李逵几近崩溃的边缘——
“滚开!都滚开!干什么呢?!围着我男朋友想干嘛?!”
一个清脆却带着十足泼辣劲儿的女声猛地炸响,像鞭子一样抽散了围拢的人群。
是赵小时!
她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那个离李逵最近、还在试图“关心”的女人,力道之大,让那女人踉跄了一下。赵小时随即张开双臂,老母鸡护崽似的挡在李逵身前,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挨个扫视周围目瞪口呆的同事。
“看什么看?!都围着我男朋友干什么!我还在呢,咋滴,想当着我面欺负我男朋友!”她尖着嗓子,声音又高又急,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占有欲,手指差点戳到刚才被推的那个女人鼻子上,“你!靠我男朋友那么近想干嘛?!光天化日之下想抢男人啊?要不要脸!”
那女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怒:“赵小时!你放什么狗屁!谁要抢你男人了?就他那样,送给我我都嫌晦气!我好心关心同事,你发什么疯!”
“我呸!用不着你假好心!”赵小时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我男朋友怎么样轮得到你说三道四?赶紧给我滚!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其他几个本想劝架或看热闹的人,被赵小时这泼辣蛮横的气势镇住,加上也不想惹麻烦上身,互相看了看,嘴里嘀咕着“神经病”、“不可理喻”,悻悻地散开了。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林惠也擦着手从操作台那边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和疑惑:“小时,李朝,怎么了?吵吵嚷嚷的,出什么事了?”
赵小时心脏猛地一缩,绝不能让林惠靠近细看!她立刻转身,一把紧紧挽住还在瑟瑟发抖、捂着脸的李逵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脸上却挤出一个混合着恼怒和歉意的表情,语速极快地对林惠说:
“没事儿!林惠姐,真没事!就是跟那几个不长眼的吵了几句!一个个的都想占我男朋友便宜,当我死的啊!”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拖着李逵往食堂后门的方向走,“我先带我男朋友出去处理一下,他衣服都湿透了!麻烦你跟张厂长说一声,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林惠看着举止异常、死死捂着脸的李逵,又看看一脸怒气冲冲、不容分说拖着人就走的赵小时,眉头微微蹙起。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李朝捂脸的样子太过怪异,小时的反应也激烈得有些过头。但赵小时平日里对她那种黏糊糊的“闺蜜”情谊,以及此刻对方明确表示这是“小两口”的私事,她一个外人倒也不好强行干涉。
“行……那你们快去快回。”林惠迟疑地点了点头,看着赵小时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李逵拉出了食堂后门。
一出食堂,接触到外面略带凉意的空气,赵小时立刻收敛了脸上夸张的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紧张和焦躁。她拽着李逵,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直奔角落里那排平时少有人至的废弃仓库。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最里面一间堆放破旧桌椅和过期劳保用品的小隔间,一把将李逵推了进去,然后迅速闪身跟进,“砰”地一声反手关上了锈迹斑斑的铁门,又从旁边拖过一张缺了腿的木椅,死死抵在门后。
仓库隔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小气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埃的气息。
确认暂时安全后,赵小时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刚才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瓦解,她指着李逵,压低了声音,却压抑不住语气里的气急败坏和惊恐:
“李逵!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鬼?!啊?!”她气得直呼其本名,“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小心小心再小心!你倒好,差点在食堂,在那么多人面前,尤其是在林惠面前,把老底都给掀了!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惊魂未定的李逵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捂着脸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在昏暗的光线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左边脸颊颧骨处,那一小块特制假皮完全翘了起来,边缘卷曲,露出下面与经过化妆品修饰的“李朝”肤色截然不同的、原本的皮肤,看起来诡异又滑稽。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滴落,混合着油污,让他整个人显得无比狼狈。
“我……我也不知道啊……”李逵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后怕和委屈,“那个人……他突然就泼了我一身水!又拿脏抹布使劲擦我的脸……我……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没反应过来?!”赵小时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又焦躁的声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这张脸是我们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一旦被戳穿,杨老板会放过我们吗?池华要是知道我们潜伏在他老婆身边,会弄死我们的!”
她越说越气,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死死盯着李逵脸上那块翘起的假皮,压低声音吼道:“你看看!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假皮都快掉下来了!你还怎么出去见人?!林惠刚才已经起疑了!你告诉我,你现在顶着这张脸,怎么回食堂?!啊?!”
李逵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双手痛苦地插进还在滴水的头发里,声音绝望:“我……我没带备用的化妆品和胶水……我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你没带?!你他妈出门为什么不带?!”赵小时简直要疯了,感觉自己早晚会被这个蠢笨如猪的队友害死,“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只要一走出去,随时都可能暴露!林惠绝对会认出来你!”
她看着一身不吭、只会瑟瑟发抖的李逵,胸中的怒火和恐惧交织,却也无计可施。在这昏暗霉烂的仓库隔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伴随着暴露的风险。
僵持了几分钟,赵小时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决心。她烦躁地从小挎包里翻出手机——不是平时用的那个,而是另一个款式老旧的、专门用于单线联系的手机。
“我真是服了!摊上你这个蠢货!”她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一边用颤抖的手指,快速在手机键盘上按下一串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杨老板,紧急情况!李朝脸上的妆意外被毁,无法见人,急需补妆工具和材料送达电厂西侧废弃仓库最里间。恐有暴露风险,请求立刻支援!」
短信发送出去后,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也颓然靠坐在对面的一个破旧木箱上,死死攥着手机,眼睛紧盯着屏幕,等待着那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回复。
隔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不均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电厂机器的低沉嗡鸣。
而与此同时,渝兴市,“国强超市”二楼的办公室里。
杨国强正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品着刚沏好的浓茶,听着祁续汇报祁烬陌那边的最新进展。当他听到祁烬陌似乎对计划仍有抗拒时,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的阴戾。
就在这时,他放在红木办公桌上的另一部私人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显示收到一条新信息。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点开。
几秒钟后——
“操他妈的!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废物!!”
杨国强的怒吼如同惊雷,猛地在那间装修奢华的办公室里炸响。他手中的紫砂壶被狠狠掼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名贵的紫砂碎片和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吓得站在一旁的祁续猛地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杨国强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铁青得吓人。他苦心经营,步步为营,眼看计划一步步推进,却没想到在最不起眼的环节,这两个他眼中的“棋子”和“工具”,竟然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暴露?在林惠面前?在池华的地盘上?
这简直是在挑战他的耐心底线!
他猛地转过身,猩红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向噤若寒蝉的祁续,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听到了?这就是你找来的‘好帮手’!连张脸都护不住!”
祁续吓得大气不敢出,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发泄完怒火,杨国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掐死那两个人的冲动。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必须立刻止损!
他阴沉着脸,快步走回办公桌,拿起座机话筒,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彪,你立刻去准备一套……对,就是女人化妆用的那些东西,粉底、遮瑕、假皮、专用胶水,要快!然后马上开车送到清河镇电厂西边的废弃仓库,具体位置我会发给你。交给里面一个叫赵小时的女人。记住,手脚干净点,别让任何人看见!”
挂了电话,杨国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暴戾和一丝被意外打乱计划的不爽:“两个废物……等这事完了,再慢慢跟你们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