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处的凝视
清晨的蝉鸣比昨日更聒噪,刚爬过窗棂的阳光还带着点薄凉,就被池家小楼里炸开的争吵声撞得七零八落。池夭夭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浅灰色练功服的袖口蹭过脸颊,还带着被窝里的温度。楼下的吼声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把整栋楼的寂静都搅碎了。
“烦死了!老子难得歇一天,你鬼叫什么?!”池华的嗓门裹着起床气,粗粝地刮过楼梯间。池夭夭趿着粉色拖鞋往下跑,刚到二楼转角,就看见池华穿着皱巴巴的睡衣,一脚踹在客厅角落的塑料垃圾桶上。蓝色垃圾桶“哐当”滚出去,里面的纸巾撒了一地。
林惠站在沙发边,手里攥着支水银体温计。她身后的池中伟缩着肩膀,睡衣领口歪在一边,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时不时打个哆嗦。“中伟发烧了,”林惠的声音带着急,却不敢抬眼看池华,“刚量的,39度2,要不……送他去卫生院看看?昨天在游乐园吹了一下午风,估计是着凉了。”
“我还以为天塌下来了!”池华嗤笑一声,伸手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烦躁地往门框上靠,“不就发个烧?一个男孩子哪来这么多娇气!你自己带他去不就行了,非得把我吵起来。”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红色指针刚过七点,“我今天还得陪夭夭练新招式,下午说好带她去后山爬山,耽误了怎么办?”
池中伟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死死抓着沙发扶手。他能感觉到额头烧得发疼,却不敢哼一声。
“可是我今天要上班啊。”林惠的声音弱了下去,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电厂食堂早上要蒸馒头,晚了要挨说的。你就送他一趟,看完病直接带他回家,也不耽误你陪夭夭。”她知道池华最疼女儿,特意把“夭夭”两个字咬得轻,像根软刺戳在他心上。
池华的脸色沉了沉,刚要发作,就看见池夭夭从楼梯上跑下来,小短腿“噔噔”地扑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衣角。“爸爸,哥哥生病了吗?”小丫头仰着小脸,睫毛上还挂着点没睡醒的湿痕,“是不是很难受呀?”
池华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胸口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他弯腰把池夭夭抱起来,胡茬蹭了蹭她的脸颊,惹得小丫头咯咯笑。“夭夭怎么醒这么早?”他的声音软得像揉过的面团,“没事,你哥就是小感冒,爸爸送他去医院,很快就回来陪你练武术,下午爬山也绝不耽误,好不好?”
池夭夭点点头,小手摸了摸池中伟的额头,烫得她赶紧缩回来:“哥哥好烫,爸爸快点带他去看医生。”
“知道了。”池华放下女儿,瞪了林惠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那小子找件厚外套,别路上再冻着,回来又得麻烦。”说完,他转身往房间走,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个麻烦精”,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些。
林惠松了口气,赶紧去衣柜里翻出件灰色外套——是去年池华穿旧的,改了改给池中伟穿,袖子还长了一截。她帮男孩套上外套,又往他口袋里塞了块奶糖:“去了医院听话,别惹你爸生气,看完病妈妈给你买肉包。”池中伟含糊地应了声,眼睛却偷偷瞟着池夭夭,像是在求安慰。
池夭夭跑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奥特曼玩具,塞到池中伟手里:“哥哥,你拿着这个,打针就不疼了。”这是昨天池华给她买的,她还没玩够,却看着哥哥发红的眼睛,咬咬牙递了过去。
池中伟的眼睛亮了亮,紧紧攥着玩具,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点。没等他再说什么,池华已经换好黑色皮夹克从房间出来,一把抓过他的胳膊:“走了走了,磨磨蹭蹭的,夭夭还等着练功夫呢。”男孩被拽得一个趔趄,却死死护着手里的玩具,没让它掉在地上。
林惠赶紧拎起门边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饭盒和工牌。“我先去上班了,夭夭你在家等王师傅,别乱跑。”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又看了眼被池华拽着往外走的池中伟,心里揪了揪,却还是转身骑上那辆蓝色电瓶车,车座上的裂缝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五菱宏光的引擎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只剩下池夭夭一个人。她蹲在地上,把刚才撒落的纸巾一张张捡起来,塞进垃圾桶。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卷起几片黄葛树的叶子,落在她的练功服上。她抬头看了眼院墙,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墙头上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她,让她后背发毛。
“夭夭!”院门口传来王师傅的声音,他骑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竹棍和几块青砖。“今天精神不错啊,赶紧热身,教你新招式‘侧踢破砖’。”
池夭夭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师傅把自行车停在石狮子旁边,从布包里掏出青砖,在院子中央摆了三块,排成一条直线。“昨天劈砖的力道够了,但准头还差点火候,今天练侧踢,不仅要有力气,还得踢中砖的正中间,知道吗?”
“知道了。”池夭夭点点头,开始压腿。她的动作很标准,膝盖绷得直,脚尖踮着,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可不知怎么的,刚才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有只小虫子爬在后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忍不住往院墙那边看,墙头空空的,只有几丛杂草在风里晃,可那股不适感却越来越强。
“发什么呆?”王师傅的竹棍轻轻敲了敲她的腿,“集中注意力,腿再抬高些。”
池夭夭赶紧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按照王师傅教的动作,左腿支撑,右腿猛地往青砖上踢去。“嘭”的一声,青砖晃了晃,却没裂开。她皱了皱眉,刚才踢出去的时候,眼角好像瞥见墙根有个闪光,像镜子反射的太阳光,可她转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力道没用到点上。”王师傅蹲下来,指着青砖的中间线,“踢这里,用脚外侧发力,像用刀砍一样。”他示范着做了个动作,右腿一抬,“啪”地踢在青砖上,砖块瞬间裂成两半。
池夭夭跟着学,再次抬腿踢出去。这次青砖裂了道缝,可她的心思却没在练功上——刚才那道闪光又出现了,就在院墙东边的拐角,快得像流星,她刚要细看,就被风吹得眯了眼,再睁开时,拐角处只有棵歪脖子草在晃。
“夭夭,你今天怎么回事?”王师傅察觉到不对劲,放下竹棍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练得这么不专心?平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池夭夭咬了咬嘴唇,小声说:“王师傅,我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刚才练踢砖的时候,好几次看见墙那边有闪光,我去看的时候又没人,好奇怪。”
王师傅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院墙是去年刚砌的,米黄色瓷砖贴得整齐,墙头上插着几根玻璃碎片,是防小偷的。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东瞅西看,连柴房后面都查了,除了几只鸡在刨土,什么都没有。“哪有人啊,估计是阳光照在玻璃碎片上反光,你看花眼了。”他拍了拍池夭夭的肩膀,“是不是昨天玩太累了?要不歇会儿,喝口水再练。”
池夭夭点点头,心里却还是犯嘀咕。她走到石桌边,拿起水杯喝了口温水,眼角的余光又扫到院墙拐角——这次没有闪光,可她总觉得那里藏着什么。
而另一边,池华正把五菱宏光停在镇卫生院门口。他拽着池中伟往里面走,男孩手里还攥着那个奥特曼玩具,脚步慢吞吞的。“快点!磨磨蹭蹭的,看完病还得回去陪夭夭。”池华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路过挂号窗口时,直接把钱拍在柜台上,“挂个儿科,发烧。”
护士瞥了眼缩在池华身后的池中伟,递过挂号单:“先去测个体温,再去诊室。”
池华把池中伟推进测温室,自己靠在门口抽烟。烟雾缭绕里,他想起昨天游乐园里女儿兴奋的笑脸,又看了眼里面蔫蔫的儿子,心里的烦躁又上来了——要是池中伟没被弄傻,他也不用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池夭夭身上,更不用大早上来这破医院陪个“废物”看病。
“39度5,比家里量的还高。”护士拿着体温计出来,眉头皱了皱,“赶紧去诊室,可能要打针。”
池华掐灭烟,拽着池中伟往诊室走。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副黑框眼镜,她摸了摸池中伟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喉咙,说:“扁桃体发炎了,得打退烧针,再开点药,回去多喝水,别再着凉。”
“能不能不打针?吃药行不行?”池华皱着眉,“这小子怕疼,到时候又哭又闹的,麻烦。”
“烧这么高,吃药退不下去,容易烧出问题。”医生把处方单递给他,“赶紧去缴费拿药,别耽误了。”
池华没辙,只能拿着处方单去缴费。看着单子上“打针加药共86块”的字样,他忍不住骂了句“真黑”,却还是掏出钱包,数了张一百块递过去。他领着池中伟去注射室,男孩看见护士手里的针管,吓得往他身后躲,浑身发抖。
“怕什么?就疼一下!”池华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又凶起来,“再躲我就把你扔在这儿,自己回家!”池中伟吓得不敢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针管扎进胳膊的时候,男孩的身体抖了一下,却还是没出声,只是把那个奥特曼玩具攥得更紧了。池华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里莫名软了一下——这孩子虽然傻,却比池夭夭能忍疼,要是没被池建军家的丫头欺负,说不定也是个能扛事的。
拿完药走出卫生院时,已经快九点了。池华把药塞进池中伟的口袋,发动车子:“回家,别在路上磨蹭,夭夭还等着我呢。”男孩点点头,靠在副驾驶座上,很快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有点掉漆的奥特曼。
与此同时,电厂食堂里已经飘起了馒头的香气。林惠正站在不锈钢灶台前,手里拿着个长柄勺子,搅拌着锅里的小米粥。粥里的米油浮在表面,稠乎乎的,是工人们最爱喝的。她穿着藏青色褂子,围裙系得紧实,额头上渗着点汗,却比平时精神多了——这是她上班的第二周,已经能熟练地应付食堂的活计,张厂长昨天还夸她“馒头蒸得好,比以前的师傅还地道”。
李逵站在水池边洗菜,手里攥着把青菜,眼神却时不时往林惠那边瞟。他脸上的假皮贴得很牢,颧骨垫高了些,嘴角的痣也遮住了,没人能认出他是以前的李逵。自从那天被杨国强扇了一巴掌,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露馅,更怕杨国强突然变卦,把他冒领补助的事捅出去。
“小林啊,忙着呢?”张厂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身后跟着个穿粉色衬衫的女孩,二十岁左右,扎着个马尾辫,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林惠赶紧擦了擦手,转过身笑了笑:“张厂长,您怎么来了?”
“给你带个新帮手。”张厂长把女孩往跟前拉了拉,“这是赵小时,刚从乡下过来,想找份活干。我看你平时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她来食堂帮你,跟李朝一起打下手,你多带带她。”
林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没问题,正好我一个人蒸馒头有点忙,多个人多份力。”她看向赵小时,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
赵小时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很乖巧:“谢谢林惠姐,以后请你多多指教。”她的目光转向站在水池边的李逵,伸出手,“这位同事你好,我叫赵小时,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逵手里的青菜“啪”地掉在水池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他盯着赵小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心里像炸了锅——这不是杨国强的远房侄女吗?她怎么会来这儿?杨国强到底想干什么?
林惠看出他的不对劲,赶紧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朝,你怎么了?这位是新来的赵小时,跟你一样帮我打下手的。”
李逵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捡起地上的青菜,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声音有点发颤:“啊……我没事,就是刚才没注意。你好,我叫李朝。”他伸手跟赵小时握了握,女孩的手很凉,像块冰。
张厂长看了眼表,说:“行了,你们先熟悉熟悉,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食堂,留下林惠、李逵和赵小时三个人。
林惠把赵小时带到储物柜前,给她找了件干净的围裙:“你先把围裙穿上,今天先帮我择菜,不难的。”赵小时点点头,接过围裙系上,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新手。
李逵站在水池边,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看着赵小时跟着林惠择菜,两人有说有笑的,像真的刚认识的同事,可他知道,这都是杨国强的安排。他不明白,杨国强明明让她盯着池家,现在又把赵小时安排到电厂,到底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