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危机暂时解除
清晨五点半,天还灰着,池家小楼的厨房已经亮起灯。林惠往铝锅里舀水的手有点抖,水珠溅在灶台边缘,积成一小滩湿痕。她听见堂屋里池华来回踱步的声响,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像榔头一下下砸在人心口。
池华一夜没睡踏实,眼白里缠着血丝。他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茶叶梗卡在喉咙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工地停工一天,损失的不只是钱,更是他池华在清河镇好不容易垒起来的脸面。他想起老张电话里说的“举报人连换钢筋的时间都清楚”,后槽牙就咬得咯吱响——这绝不是同行搞鬼那么简单,是有内鬼,或者……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我送中伟去学校。”林惠把热好的馒头塞进池中伟的书包,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嗯。”池华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反复看着老刘发来的钢筋质检报告电子版,“今天别让夭夭去幼儿园了,就说……就说今天生病了。”
林惠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拉着睡眼惺忪的池中伟出了门。
院子里,池夭夭已经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浅灰练功服在扎马步。王师傅还没来,小丫头自己对着墙角的黄葛树比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夭夭,今天不练了。”池华推开堂屋的门,晨风卷着凉意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跟爸出去一趟。”
“去哪?”池夭夭收起架势,小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去工地转转。”池华摸了摸她的头,力道比平时重了些。他有个说不清的念头:带着女儿,或许能让他冷静点,又或许……他只是想看着自己最后的指望,好压住心里那股越窜越高的火。
去工地的路上,池华没开他那辆五菱宏光,而是骑了摩托车。他故意绕了远路,从镇子后面的老路走。这条路坑洼不平,摩托车颠得池夭夭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在一个拐弯处,池华猛地刹住了车。前面不远,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陷在泥坑里,车轮空转,溅起一片泥浆。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正焦躁地围着车打转,是建材市场的老板老刘。
“操他妈的,这破路!”老刘骂骂咧咧,一抬头看见池华,像见了救星,“华哥!哎哟喂,碰上你太好了!快帮帮忙,我这车陷死了!”
池华没动,眼神落在老刘的皮夹克上——袖口沾着一块明显的油污,和他昨天在工地板房里蹭到的位置一模一样。他昨天去找老刘时,老刘穿的是件干净的蓝色工装。
“刘老板,这一大早的,上这儿来办什么事?”池华熄了火,语气平淡,脚却稳稳支在地上,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老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搓着手:“嗨,别提了!去邻村看个亲戚,谁知道这路……华哥,先帮我把车整出来呗?工地那边还等着我呢!”
池夭夭坐在后座,小声说:“爸爸,刘叔叔的车轮子掉坑里了。”
池华没理会女儿,也没看那辆陷住的车,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老刘脸上:“你亲戚住哪家?这附近几个村,我熟。”
老刘的额头开始冒汗,眼神躲闪:“就……就前面那家,说了你也不认识。华哥,先帮……”
“刘老板,”池华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你昨天给我送钢筋的货车,轮胎印子我可还记得。宽纹,加深槽。你这小车是细纹胎,可昨天卸货的地方,除了货车的印子,旁边还有几道跟你这车一模一样的细纹印。你说巧不巧?”
老刘的脸瞬间白了。
池华不再废话,一把揪住老刘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车门上:“我池华是糙,但不瞎!你他妈昨天下午趁我不在,又偷偷摸到我工地去看什么?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今天质检站会来,提前去踩点?!”
这一切的发生,并非池华突然福尔摩斯附体。而是源于他底层摸爬滚打形成的多疑,和对细节近乎本能的记忆(轮胎印)。老刘的“巧合”出现,袖口的油污,以及被问及行踪时的慌乱,层层叠加,撞破了他的心理防线。
“华哥……华哥你听我说!”老刘吓得腿软,“是……是有人让我这么干的!他给了我一万块钱,让我在给你的那批钢筋里,混……混几根之前有问题批次的老货!就混在堆子最底下,不多,就三五根!他说质检站抽查,不可能全查,只要抽到那几根,你就完了!”
池华的脑子“嗡”的一声。不是内鬼,是外人做局!他拳头攥得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
“我不认识啊!他就打电话联系的我,钱是塞在我家门缝里的……”老刘都快哭出来了,“他就说……说你池华抢了他女人,要让你倾家荡产……”
女人?
池华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他猛地想起一个人,一个十几年没见,却像根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的名字——杨国强!
他松开老刘,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毒蛇盯上多年后终于发现其踪迹的冰冷战栗。杨国强没忘,那个变态一直没忘!
“爸爸!”池夭夭被池华的脸色吓到了,跳下摩托车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孩子冰凉的小手让他稍微回了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打死老刘也没用,关键是解决问题。
“那几根有问题的钢筋,具体在哪个位置?”池华的声音异常冷静。
老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比划着:“就……就在西北角那堆,最底下,贴着地面那层,我做了记号,绑了根红塑料绳!”
池华立刻拿出手机,打给工头,语气不容置疑:“听着,现在,立刻,马上!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把西北角那堆钢筋,从底下往上数,绑了红塑料绳的那几根,给我抽出来!对,现在!偷偷的,别让任何人看见!抽出来立刻拿去废品站融了,痕迹处理干净!”
他挂了电话,盯着老刘:“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走漏半点风声,杨国强会不会弄死你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会。”
说完,他抱起池夭夭,发动摩托车,头也不回地驶向工地。他现在必须亲自去坐镇,确保那几根“定时炸弹”被安全拆除。
一整天,池华都守在工地。他指挥若定,甚至故意在质检站留下的封条附近晃悠,和工头大声讨论着“等结果出来立刻复工”的计划,表现得焦躁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下午,工头发来短信:“华哥,东西处理干净了。”
池华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他靠在板房的墙壁上,点了一支烟,手指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后怕,是愤怒。杨国强像阴沟里的老鼠,不直接咬人,却想用最下作的手段毁了他的一切。
第二天上午,质检站的电话来了,语气公事公办:“池华是吧?抽检结果出来了,钢筋质量符合标准,你们可以复工了。”
工地上一片欢呼。池华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压着多重的寒气。
危机解除,家庭经济保住了。但在池华心里,知道这只是暂时解除了而已。
晚上,池华回到家,饭桌上罕见地给池中伟夹了一筷子瘦肉。林惠看着他,欲言又止。
“工地没事了。”池华扒拉着碗里的饭,头也不抬地说,“以后……你上下班,还有接孩子,都走大路,别图近走小巷子。”
林惠“嗯”了一声。
池华又看向正啃鸡腿的池夭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夭夭,以后除了王师傅,任何人给你东西,都不能要。任何人想带你走,除了我和你妈,都不能跟。记住没?”
池夭夭似懂非懂,但看着爸爸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用力点了点头。
池华没证据指向杨国强,老刘的话算不得证据。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那个人渣。他不能报警,报警只会打草惊蛇。他池华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的办法。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暗沉沉的夜空,拨通了一个电话:“喂,黑皮,帮我查个人。渝兴市的,叫杨国强,开超市的……对,把他家底,他儿子,他所有社会关系,都给我摸清楚。价钱好说。”
他挂掉电话,眼神阴鸷。杨国强在暗,他也在暗。这场仗,现在才开始。
而与此同时,渝兴市国强超市的二楼,杨国强狠狠将手机摔在地上。
“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低吼道。赵小时和李逵垂着头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杨强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胸口塌陷的轮廓在显示器蓝光下显得诡异:“爸,质检站的结果是符合标准。看来他运气不错。”
“运气?”杨国强冷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神里是病态的执着,“小惠……你看着,这次算他走运。下次,我不会再失手了。你,还有你的女儿,迟早都是我的。”
他转过头,对杨强说:“池华肯定起疑了。计划变一变,先别动他的工地。从他身边人下手……那个疯儿子,或者,他那个宝贝女儿。”
房间里,灯光将杨国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吐着信子,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