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会恨死我
下午最后一节语文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安静的教室瞬间热闹了起来。
池夭夭利落地把新发的语文课本塞进印着卡通公主的书包里,拉链“唰”地一声拉上。她扭头看向旁边的祁烬陌,他正慢吞吞地整理着文具盒,眼神有些飘忽。
“祁烬陌,放学啦!明天见哦,我先回家了!”池夭夭的声音清脆,带着放学特有的轻快。她心里还惦记着今天武术课王师傅说要教的新招式,脚下已经像装了弹簧,跑得很快。
祁烬陌抬起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好……明天见。”
他看着池夭夭像只快乐的小鸟,背着书包蹦跳着冲出教室,混入走廊喧闹的人流,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霾,他攥紧了文具盒的边角。
校门外依旧人声鼎沸,接小孩放学的人特别多,各种各样的车辆眼花缭乱。
看见她爸爸的银灰色的五菱宏光稳稳地停在老位置。池夭夭拉开车门,灵巧地爬上副驾驶,把书包抱在怀里。
“爸爸!”
“嗯。”池华应了一声,发动车子,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女儿的脸,像是要在上面读出什么信息。车子驶入缓缓流动的车流,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天在学校……没跟那个祁烬陌一块儿玩吧?”
又来了。池夭夭心里翻了个白眼,那股被反复盘问的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她扭脸看向窗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爸爸!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吗?每天都要问!烦死了!”
女儿语气里的抵触和反抗,像一根小针,扎在池华的心上。他不是没看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小孩子撒谎,眼神最藏不住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往上冒——那小子到底给他闺女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池华的女儿,什么时候学会为了个外人跟他顶嘴、撒谎了?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几句重话,甚至想戳穿她那点拙劣的掩饰。可话到嘴边,他看着后视镜里女儿倔强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到底是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能硬来。这丫头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反而更逆反。他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深知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水里的淤泥,你越是使劲搅和,水就越浑。他现在没有确凿证据,仅凭猜疑和火气,只会把女儿推得更远。
“没有就好。”池华最终只是沉声回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他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杨国强那张阴魂不散的脸,祁续那看不透底细的笑,还有祁烬陌那小子沉默苍白的样子,在他脑子里交替闪现。他得忍,得像盯猎物一样,耐心等着对方露出马脚。在此之前,他只能把女儿看得更紧。
车厢里陷入一种沉闷的寂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池夭夭也赌气不说话,心里却有点发虚,暗暗庆幸爸爸没有再追问下去。
与此同时,祁烬陌磨蹭着回到那间租来的、充满陈旧家具和烟味的老房子。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祁续站在门口,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略显正式的西装,穿着件旧的圆领汗衫,嘴里叼着烟,眼神锐利地落在祁烬陌身上,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回来了?”祁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祁烬陌心里一紧,低着头“嗯”了一声,侧身想溜回自己房间。
“站住!”祁续吐出个烟圈,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你们学校下个星期,要举行研学游?”
祁烬陌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他慢慢转过身,不敢看祁续的眼睛,声音发涩:“是……对……老师今天中午才通知这件事情……”
祁续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这副畏缩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样啊,我有个计划,能帮你更快地……完成杨老板交代的任务。”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祁烬陌瞬间苍白的脸色,才继续说下去,“我会找人,把你们班收上来的研学经费,‘拿’过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池夭夭的书包袋里面。”
祁烬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失声叫道:“不可以!坚决不行!你不能这么做,不能!”
“啪!”
他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狠狠地扇在他脸上。祁烬陌被打得踉跄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祁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布满烟味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眼神阴鸷得吓人:“小兔崽子!我是不是给你脸了?!嗯?!”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我都警告你多少次了!你是我从东南亚孤儿院领回来的!是我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我让你咬谁,你就得往死里咬!轮得到你来说不行?!”
祁烬陌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冷。孤儿院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祁续和杨国强口中那些更可怕的下场,像噩梦一样攫住了他。
“可是……可是……”他还想挣扎,声音因为窒息而断断续续,“她会……她会恨死我的……不能这样对她……”
“恨?”祁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就是要她恨!恨所有人,只信你一个!你给老子听明白了!”他猛地将祁烬陌的脸按在墙上,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等钱在她书包里被发现,等她百口莫辩,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被老师怀疑,被她爸妈责骂的时候……在她最无助、最崩溃的时候!”
祁烬陌绝望地闭上眼睛,身体因为恐惧和抗拒而微微发抖。
祁续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命令道:“那个时候,你再站出来!想办法帮她‘洗清嫌疑’,或者干脆替她顶罪,扮演那个唯一站在她身边、为她说话的人!让她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只有你祁烬陌是真心对她好!只有这样,她才会彻底依赖你,信任你!把你当成她唯一的浮木!明白了吗?!”
这恶毒的计划,像一把钝刀,在祁烬陌的心上来回切割。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池夭夭被当众指责时那双震惊、委屈、倔强的眼睛,看到了她可能面临的孤立和羞辱……而自己,将是那个亲手把她推入深渊,再假惺惺伸手的卑鄙小人。
巨大的痛苦和罪恶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见祁烬陌只是颤抖着不说话,祁续失去了耐心,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对视:“老子在问你话!听明白了没有?!管好你的嘴,按我说的做!要是敢坏了老子和杨老板的事……”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狠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胁。
在绝对的力量和恐怖的威胁面前,祁烬陌那点刚刚萌芽的、因池夭夭的温暖而生的微弱反抗,彻底被碾碎了。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明……白了。”
祁续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像丢开一件垃圾。祁烬陌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单薄的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祁续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他眼里,祁烬陌不过是一件好用且必须绝对服从的工具。工具的感受,不值一提。
池家的晚饭时间,气氛比车上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微妙的张力。
红木方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青椒炒肉片,蒜蓉炒青菜,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西红柿蛋花汤。林惠给池夭夭碗里夹了块肉多的,又给池中伟舀了勺鸡蛋。
池中伟埋头吃得专注,偶尔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池夭夭心里还憋着气,闷头扒饭,不怎么说话。
池华看着女儿,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他清楚,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他拿起公筷,罕见地给池夭夭也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尽量放平缓:“多吃点菜。下周学校是不是有什么活动?”
他打算换个方式,从侧面了解。
池夭夭愣了一下,没想到爸爸会问这个,心里的抵触稍微减轻了一点,含糊地答道:“嗯,下星期研学游。”
“研学游?”林惠接过话头,擦了擦手,“去哪儿啊?要交钱吗?”
“去城里的植物园。要交……200块。”池夭夭小声说,偷偷瞄了池华一眼。200块不是小数目,够买好几本课外书了。
池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钱我明天会给你。”他心里却琢磨开来,集体活动,人多眼杂,正是容易出状况的时候。他得提醒林惠,到时候多留意。
“谢谢爸爸。”池夭夭小声说,语气缓和了不少。
饭后,池夭夭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钻进自己房间写作业。池华坐在堂屋,点了支烟,看着女儿房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发愣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
「帮我再盯紧点学校,尤其是下周的研学游。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很快,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夜色渐深,清河镇瓦窑村渐渐安静下来。池家小楼里,池夭夭在台灯下奋笔疾书,偶尔咬着笔头思考;池中伟已经睡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惠在厨房轻声洗刷着碗筷;池华则坐在客厅抽烟,只有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而在那间冰冷压抑的出租屋小房间里,祁烬陌蜷缩在硬板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带,照亮了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肿指印。
作业本摊在床头的小桌子上,字迹工整,但他此刻完全没有心思去碰。他把脸深深埋进带着一股霉味的枕头里,瘦小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回。
“……她会恨我的……一定会恨死我的……”他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我要怎么办……怎么办?告诉老师?……不行……告诉池夭夭?……可是爸爸那边……他会打死我的……杨老板……他们会把我送回去……我不能回去……不能……”
房门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伫立着。
祁续嘴里叼着新点的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他耳朵几乎贴在薄薄的门板上,里面那压抑的哭泣和破碎的自语,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中。
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勾起一抹阴冷的、了然的讥笑。
“哼!果然跟我预想的一样……”他在心里嗤笑,“这小杂种,才几天功夫,恐怕真对那个小丫头片子动了那可笑的恻隐之心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想起杨国强对他的威胁,瞬间清醒。
“不行!”祁续眼神一厉,心中暗道,“杨老板的任务要紧,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没有我祁续训不听话的狗!”
他深吸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摁灭在墙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他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池家小楼里,池夭夭已经写完了作业,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小睡衣,浑身带着淡淡的香皂气息。她刚钻进被窝,准备关掉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台灯,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夭夭,睡了吗?”是池华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
“还没呢,爸爸。”池夭夭应道。
房门被推开,池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白色小药罐。他在女儿床边坐下,宽厚的手掌带着一丝室外的凉意,但动作却很轻柔。他小心翼翼地卷起池夭夭睡衣的袖子,露出胳膊肘和小臂上几处白天练武时磕碰出的青紫色淤痕。
“今天王师傅教的新招式,练得怎么样?”池华一边拧开药罐,用指腹蘸取了些散发着淡淡药草味的白色药膏,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淤青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轻柔,将药膏一点点揉开在女儿的伤处。那药膏初时冰凉,揉开后又带着点温热的刺痛感。
池夭夭呲了呲牙,但脸上却洋溢着小小的得意:“练得可好了!王师傅都夸我学得快,力道也比以前准了!就是那个侧摔接擒拿,在地上滚的时候没掌握好角度,磕了几下。”她说着,还挥了挥没受伤的那只小拳头,模仿了一下动作。
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和好胜,池华心里那点因祁烬陌而起的阴霾,暂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冲淡了些。有骄傲,也有心疼。他“嗯”了一声,继续专注地给她揉着药膏,力道不轻不重,确保药性能化开。
“练武强身是好事,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不能一味蛮干。”池华的声音低沉,“感觉到危险,或者打不过,第一时间要想着跑,知道吗?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这话他以前也常说,但今天听在池夭夭耳中,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意味。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知道啦,爸爸。”
药膏揉得差不多了,池华仔细地帮她把袖子拉好,又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好了,早点睡。”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爸爸晚安。”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