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父女之间的隔阂
今天是星期六,池夭夭难得不用上学,蜷在碎花薄被里睡得正沉,小脸陷在枕头中,呼吸均匀。
“夭夭!几点了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池华的声音像块粗粝的石头砸进房间的宁静。他穿着件汗衫,站在门口,眉头习惯性地拧着。工地今天临时有点事,他打算下午去处理,上午得先把这小祖宗安顿好。
池夭夭被吵醒,不满地嘟囔一声,把脸往枕头深处埋得更深,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哎呀……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马上起来……困死了……”
说是马上,她又磨蹭了快半小时,才趿拉着粉色拖鞋,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指向十一点。这个时间,早餐是赶不上了,林惠在电厂食堂忙活,池中伟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家里静悄悄的。
林惠出门前在锅里留了碗小米粥和两个包子。池夭夭坐在红木方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已经凉透的粥。池华坐在对面,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没由来地冒出来一点,又被他压下去。他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开口打破了沉默:“赶紧吃,吃完爸带你去镇上买研学游要用的东西。书包、水壶、零食……你看看还缺啥,一次买齐。”
池夭夭眼睛亮了一下,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父女俩坐上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车子驶向镇上最大的“万家惠”超市。周末的镇街比平时热闹许多,小贩的吆喝声、摩托车的喇叭声不绝于耳。
一进超市,池夭夭就像脱缰的小马驹,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零食和文具,眼睛都不够用了。她拉着池华的手,兴奋地指着一个印着彩虹独角兽的双层文具盒:“爸爸!买这个买这个,我好喜欢这个!”
池华拿起文具盒看了看,标签上写着四十五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顺手就扔进了购物车:“行,买!我家女儿就用最好的。”这话他说得理所当然。这两年工程顺利,家里存折上的数字涨了不少,给池夭夭花钱,他从不吝啬。这种“不吝啬”里,掺杂着弥补(对池中伟)、炫耀(对外人)和将他所有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儿子替代品”身上的复杂情感。
池夭夭欢呼一声,又奔向零食区,往车里塞薯片、果冻、巧克力威化。池华跟在她身后,看着女儿雀跃的背影,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纵容的笑意。这温馨的一幕,像寻常人家最普通的父女逛街。
然而,这短暂的温馨,在拐过饮料货架时,被硬生生打断。
池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看到祁续正拿着一瓶矿泉水,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而他身边,跟着那个永远低着头、像影子一样的祁烬陌。
池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拉着女儿调头离开。他对这对父子有种本能的厌恶和警惕。
“哟!池老板!真巧啊!”祁续却已经热情地打了招呼,他今天穿了件 polo衫,努力想显得体面,但那料子和款式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廉价感。他推了祁烬陌一把,“快,叫池叔叔。”
祁烬陌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池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池叔叔好。”他的目光在触及池夭夭时,闪过一丝极快的、混杂着羡慕和难堪的情绪。
池夭夭看到祁烬陌,倒是很高兴,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祁烬陌!你也来买东西呀!”
池华强压下心里的不耐烦,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算是回应了祁续:“啊……对,是的没错。带孩子买点研学游的东西。”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过祁续,试图从对方那看似热情的笑容里找出点什么。
祁续仿佛毫无所觉,自顾自地说:“巧了不是!我也是带小陌来准备准备。这孩子,东西总丢三落四的,不看着点不行。”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道,“池老板这是都买齐了?”
池华不想跟他多纠缠,更不想让女儿再跟祁烬陌有接触。他脑中念头急转,猛地弯下腰,一把拉住池夭夭的手,声音刻意放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夭夭,爸爸差点忘了!你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去城里买那个限量版的芭比娃娃吗?就是那个会唱歌的!咱们现在就去,晚了该卖完了!”
池夭夭愣住了,小脸上满是茫然。限量版芭比娃娃?会唱歌的?她什么时候说过?她张了张嘴,刚想反驳:“爸爸,我什么时候……”
“哎呀,不能耽误时间!”池华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大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力道有些重,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他转头对祁续扯出一个更假的笑,语速飞快,“祁老板,你看这……孩子喜欢,答应好的事不能食言。我们先走了,下次再聊!”
说完,他几乎是半抱着把还在挣扎、发出“呜呜”声的池夭夭,连拉带拽地往收银台方向走去,连购物车里的东西都顾不上了。
祁续站在原地,看着池华近乎仓惶的背影,脸上那热情的笑容慢慢冷却下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他低声啐了一口:“哼!还是依旧那么难接近啊。”
祁烬陌则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他能感觉到池华叔叔对他们父子,尤其是对他的排斥。他也看到了池夭夭被强行带走时眼里的困惑和不情愿。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自卑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多想告诉池夭夭,离他远点是对的,他根本不配做她的朋友……可是,他不敢。
五菱宏光飞快地驶离了镇中心,朝着进城的方向开去。车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池华松开捂着女儿嘴巴的手,脸色阴沉地握着方向盘。
池夭夭用力擦了擦嘴巴,小脸气得通红,胸脯一起一伏。她不是傻子,爸爸刚才那番举动,明显就是在撒谎,就是为了躲开祁烬陌他们。
“爸爸!”她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买芭比娃娃了?!你干嘛要撒谎?!还那么用力捂我嘴!”
池华心里正烦着,被女儿这么一顶撞,火气也上来了,声音陡然拔高:“夭夭!爸爸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离那个祁烬陌远点!远点!你怎么就是不听?!我跟你妈不会害你!你还小,这里面水深得很,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池夭夭倔强地昂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祁烬陌他帮过我!他是唯一一个帮我说话的人!为什么你们都要我远离他?!他做错了什么?!爸爸你就是不喜欢他!你就是偏见!”
“偏见?!”池华气得猛地一拍方向盘,喇叭发出刺耳的一声长鸣,吓得池夭夭一哆嗦。“对!老子就是看他不顺眼!看他那个养父不顺眼!一个个鬼鬼祟祟的,没憋好屁!你以后要是再敢跟他玩,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看着爸爸因为暴怒而有些扭曲的脸,池夭夭终究是害怕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但心里的委屈和叛逆却像野草一样疯长。她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用后脑勺对着池华,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她打定主意,再也不理爸爸了。
池华看着女儿赌气的背影,胸口堵得厉害。他想再吼几句,可看到那瘦小的肩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脚油门,车子加速朝着城里驶去。他知道自己手段粗暴,可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感,让他只能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把女儿拉离他认为的危险源。
与此同时,祁烬陌和祁续已经回到了那间租来的、充满霉味的老房子。
祁烬陌默默地把新买的文具和一点便宜零食放好,就想躲回自己那个小房间。
“站住!”
祁续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祁烬陌的身体瞬间僵住,慢慢地转过身。
祁续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眯着眼睛打量着他,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今天看见池夭夭,是不是又心痒了?想把实话秃噜出去?”
祁烬陌脸色一白,猛地摇头:“没……我没有……”
“没有?”祁续嗤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祁烬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将瘦小的孩子完全笼罩,“你他妈那点心思,老子看得一清二楚!我告诉你,小杂种,下周的研学游,杨老板交代的事,你要是敢出一点差错……”
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祁烬陌的下巴,力道大得让祁烬陌疼出了眼泪。
“老子不介意把你送回东南亚那个鬼地方!让你尝尝比孤儿院惨一百倍的滋味!听清楚没有?!”
祁烬陌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狠厉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东南亚孤儿院的记忆碎片般闪过脑海——黑暗、潮湿、饥饿、还有那些大孩子的拳脚……那是一个连现在都不如的深渊。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将他心底那一点点刚刚因为池夭夭的维护而生出的勇气和愧疚,碾得粉碎。
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认命的回答:
“……听……听清楚了。”
与此同时,渝兴市,“国强超市”二楼。
办公室的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光线,屋内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将杨国强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还在因为前两天,这两个蠢货闯出来的祸而生气。
李逵和赵小时并排站在红木办公桌前,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李逵脸上虽然已经恢复了“李朝”的伪装,但仔细看,还能发现他左侧颧骨位置的皮肤比右侧略显僵硬不自然。赵小时则失去了往日的伶俐,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砰!”
杨国强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掼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巨响,滚烫的茶水和碎片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李逵的裤腿上,他却吓得一动不敢动。
“两个废物!”杨国强的低吼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尤其是你,李逵!收起你那点可怜巴巴的委屈相!既然成了我的人,就把你该做的事给我钉死在脑子里!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小心,谨慎,绝不能出纰漏’!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李逵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发颤:“杨……杨老板,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那个小工他……”
“闭嘴!”杨国强根本不听解释,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砸了过去,李逵不敢躲,烟灰缸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重重砸在后面的书架上,留下一个凹痕。“不是故意?一句不是故意,差点把老子的全盘计划都掀了!要是让林惠认出你是李逵,让她起了疑心,池华那条疯狗立刻就会嗅着味儿扑上来!你担待得起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消,阴鸷的目光又转向赵小时。
“还有你!赵小时!”他的声音尖利起来,“你前天的办法?是!你是脱了困!解了围!可你他妈用的什么蠢办法?!撒泼打滚?像个市井泼妇一样指着鼻子骂街?!你生怕别人不注意你们是不是?!林惠是懦弱,但她不傻!你这种反常的、歇斯底里的表现,她难道不会多想?!她对你的那点所谓的‘信任’,经过你这么一闹,还能剩下多少?!你告诉我,等她对你没有了信任,你还怎么接近她?怎么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
赵小时被骂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又无从说起。她知道杨国强说得对,当时情急之下,她只能选择最快、最有效驱散人群的方式,但那种方式无疑也留下了隐患。她原本指望靠着“闺蜜”身份慢慢渗透、挑拨林惠和池华的关系,现在这条路,恐怕要艰难无数倍。
“我……我当时只想保住李朝,没想那么多……”赵小时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没想那么多?”杨国强猛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两人,“我跟你们说过!我们做的事,要绝对小心谨慎!一步错,满盘皆输!你们这两个蠢货,是不是觉得我杨国强脾气太好,舍不得动你们?!”
他走到李逵面前,伸手,不是打,而是用指尖用力戳着李逵胸口那块不自然的皮肤,力道大得让李逵疼得蜷缩了一下。
“你给我记住,你这张脸,是你现在还能站着喘气的唯一价值!再出一次这种‘意外’,我不介意亲手把它剥下来,看看下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又转向赵小时,冰冷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也一样!想办法弥补!如果因为你们的愚蠢,导致林惠那边断了线……”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味,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胆寒。
李逵和赵小时噤若寒蝉,额头上冷汗涔涔,只能拼命点头。
杨国强看着这两人唯唯诺诺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更是无处发泄。他烦躁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滚!都给老子滚出去!看见你们就心烦!”
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地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杨国强粗重的呼吸声。他颓然坐回宽大的皮质老板椅,闭上眼,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计划的顺利推进,竟然卡在这两个小角色可能的暴露上,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憋闷和暴戾。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杨强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胸口的塌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爸。”他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平稳,“人已经找好了,是初中部一个家里穷、平时就手脚不干净的学生,叫刘小军。他爹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过,缺钱。已经跟他谈好了,钱也预付了一部分。下周研学游,他会趁乱把东西放进池夭夭书包最外层那个小袋里,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杨国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心思缜密、手段老练得不像未成年人的儿子,心中的烦躁终于被一丝扭曲的欣慰压下去些许。比起李逵和赵小时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杨强简直让他省心太多。
“嗯。”杨国强应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不少,“钱给到位,嘴封严实。事后让他出去躲一阵风头。”
“明白,都安排好了。”杨强点点头,将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几张偷拍的池夭夭和祁烬陌在学校里的照片,“池华那边盯得很紧,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不过,根据祁烬陌反馈,池夭夭对他信任度依旧很高,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杨国强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午后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俯瞰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那些为生计奔波忙碌的普通人,在他眼中如同蝼蚁。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遥远的清河镇,落在了那个他觊觎了十几年、如今已为人母的女人身上,也落在了那个继承了她母亲倔强眉眼的小女孩身上。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之前的暴怒似乎已被一种即将得手的快意所取代。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期待和势在必得的疯狂:
“很好……都准备好了……”
“池华,你以为你看得紧就有用吗?防不胜防啊……”
“小惠……还有你的小女儿……我真的很期待……下周的‘好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