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妈我没事
窗外的大雨下得很急,天刚亮透时,雨丝就密匝匝地砸在池家小楼的雨棚上,“嗒嗒”声像撒了把碎珠子,把二楼池夭夭的房间衬得更暗。林惠掀开门帘时,看见四岁的小丫头还蜷在被子里,粉白的脸蛋埋在洗得发软的碎花枕头上。
“夭夭,醒醒。”林惠的声音压得轻,怕惊着孩子,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露在外面的胳膊——那胳膊上还带着昨天练劈砖磨出的淡红印子。她指尖刚碰到布料,池夭夭就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还没聚焦,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妈……”池夭夭的声音裹着刚醒的黏糊,伸手想抓林惠的衣角,却被林惠轻轻避开——林惠手里攥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是池中伟昨天晚上写作业时落在书桌抽屉里的,封皮上“池中伟”三个字被铅笔涂得黑乎乎的,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你哥的作业本落家了,”林惠把练习册放在床头,指尖蹭过封皮上的涂鸦,语气里带着点急,“得去学校给他送过去,不然李老师又该骂人了。”她低头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屏幕亮着淡蓝色的光,显示九点三十五分——镇上小学早读刚结束,要是再晚,就得等上午第一节课下课,到时候李逵指不定要怎么甩脸子。
池夭夭眨了眨眼,终于彻底醒了,坐起身时被子往下滑,露出里面浅灰色的练功服——这是池华特意让林惠晚上给她穿的,说“练家子得时刻找感觉”。她揉了揉眼睛,盯着那本练习册看了会儿,突然伸手摸了摸封皮上的小人:“哥画的?”
“谁知道他瞎画什么。”林惠没多搭话,转身去帮她拿外套,是件鹅黄色的小棉袄,拉链头掉了,只能用绳子系着。现在的天气雨带着股子凉,早上穿薄了容易冻着,林惠怕池夭夭感冒——倒不是心疼,是怕耽误了每天的武术课,池华要是知道了,少不得又要骂她“不会带孩子”。
池夭夭慢吞吞地穿外套,绳子系了好几次都没系紧,林惠看不过去,蹲下来帮她系了个紧实的结,手指碰到孩子冰凉的手腕,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宝——是去年池华发横财后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只歪嘴的小熊,现在还剩点余温。
“先去吃早饭,吃完了就走。”林惠牵着她的手往楼下走,楼梯的木扶手被长年的手摸得发亮,每走一步都“吱呀”响一声,混着外面的雨声,倒有了点热闹的错觉。楼下厨房的灯已经亮了,锅里温着玉米粥,飘出股子淡淡的甜香,案板上放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碟腌萝卜,是林惠昨天晚上腌的,萝卜条上还沾着红辣椒面。
池华正坐在桌边喝粥,搪瓷碗边沾着圈粥渍,他看见娘俩下来,头也没抬,只是用筷子指了指案板上的馒头:“赶紧吃,我待会儿还得去工地看看,昨天砌的墙得验收。”他嘴里嚼着萝卜,声音含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QQ工地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张刚运到的水泥照片,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皱着眉骂了句“啧,又掺沙子”。
林惠赶紧给池夭夭盛了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她用勺子搅了搅才递过去:“慢点喝,别烫着。”又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池夭夭面前的小碟子里。池夭夭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里放了点糖,甜丝丝的,她喝了两口,抬头往窗外看——雨比早上更大了,雨点砸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林惠那辆蓝色的小电瓶车停在屋檐下,车座已经被雨打湿,泛着水光。
她突然放下勺子,指了指外面的电瓶车:“妈,雨好大。”声音里带着点懵,“电瓶车没有棚,会淋到。”林惠早上送完池中伟就把电瓶车骑回来了,那车是之前池华给林惠买的给她接小孩用的,当时还是村里少有的物件,现在车座裂了道缝,雨棚早就被大风刮坏了,一直没修——池华说“我每天忙的要死,人家二手卖给我都没坏”。
林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眉头也皱了起来,伸手擦了擦窗玻璃上的水汽:“可不是嘛,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她话还没说完,池华突然放下碗,“啪”地把手机拍在桌上,粥碗都震了震。
“发什么呆?”池华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却没真发火,他顺着池夭夭的目光看了眼电瓶车,突然笑了,伸手摸了摸池夭夭的头,掌心带着点刚握过手机的凉,“多大点事,慌什么?”他站起身,从门后挂钩上扯下自己的外套——是件黑色的皮夹克,四百二买的,他平时宝贝得很,只有去工地或者走亲戚才穿。
“爸开小车送你们去。”池华拉了拉夹克的拉链,语气里带着点炫耀,“咱那车有棚,四面都挡雨,保证一点都淋不着,让学校门口那些人好好看看。”他说的是去年年底刚买的五菱宏光,银灰色的,花了五万多,是池华靠县城开发区围墙工程赚的第一笔大钱买的,平时停在院子东头,用防水布盖着,只有重要场合才开出来——送作业本算不上重要,但能在村里家长面前显显排面,池华觉得值。
池夭夭眼睛亮了亮,放下手里的馒头,拍了拍手:“真的?”她只坐过一次那辆车,还是过年的时候去镇上买年货,车里的座椅是仿皮的,坐上去软乎乎的,比电瓶车舒服多了。
“还能骗你?”池华捏了捏她的脸,力道有点重,池夭夭皱了皱眉,却没躲。他突然想起那本落在家里的练习册,脸色又沉了沉,嘴里骂骂咧咧:“中伟这小子真是不让人省心,连作业本都能落在家!”
林惠赶紧打圆场:“小孩子忘性大,难免的。”她把剩下的馒头塞进池夭夭手里,“快吃,吃完了好走。”池夭夭咬了口馒头,面香混着刚才粥的甜味,倒也吃得香,只是心里还想着那辆小车,嚼馒头的速度都快了些。
十分钟后,池华掀开盖在小车上的防水布,银灰色的车身在雨雾里泛着光,他打开驾驶座的门,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飘出来。林惠抱着练习册,牵着池夭夭坐在后座,后座的空间不大,池夭夭坐在中间,两边都能碰到车门,她伸手摸了摸车门上的扶手,塑料的,凉丝丝的。
池华发动车子,引擎“嗡嗡”响了两声,然后平稳地开出院子,车轮碾过门口的积水,溅起两道小小的水花。车窗外的景色往后退,田埂上的油菜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杆子,偶尔能看见几个披着雨衣的农民在田里忙活,看见池华的小车,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在村里,能开上这种小车的,目前也就池华一家。
“你看,那是老王家的二小子,”池华指了指路边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他爸昨天还跟我借车,我没借——凭什么给他用?我闺女坐还来不及呢。”他说着,又踩了踩油门,车速快了些,雨刮器左右摆动,把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干净,能清楚地看见前面的路。
池夭夭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很快就被雨刮器刮走,留下一道道水痕。林惠坐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练习册,时不时提醒池华“慢点开,路滑”,池华嘴上应着“知道了”,车速却没减——他想早点把作业本送完,好去工地,要是耽误了验收,又得少赚点钱。
二十分钟后,小车停在镇上小学门口。学校的大门是铁做的,刷着红漆,有些地方漆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铁锈。门口站着几个送孩子的家长,大多骑着自行车或电瓶车,看见池华的小车,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这不是池华的车吗?真洋气。”
池华推开车门,故意把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点,露出里面的白色西装衬衫,他走到后座,帮池夭夭打开车门,语气里带着点催促:“搞完早点回来,今天的武术还没练呢,王师傅还在院子里等着。”他又转头瞪了林惠一眼,“别在学校瞎磨蹭,送完就走,我去工地了。”
说完,他没等林惠应声,就钻回驾驶座,小车“嗡”地一声开了出去,尾气在雨里散成淡淡的白雾,引得门口的家长又一阵议论。林惠牵着池夭夭的手,站在人群里,脸上有点不自在,赶紧低头往学校里走——她怕那些人问东问西,更怕有人提池中伟的事。
学校的教学楼是五层的楼房,墙面上画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有些地方的颜料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早读刚结束,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老师的讲课声。池中伟在五年级一班,教室在五楼最东边,林惠牵着池夭夭走过去时,能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李逵压低的讲课声——他正在讲昨天的数学题。
林惠没敢直接推门,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声音很轻:“李老师,打扰一下。”教室里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李逵的头探了出来,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有点脏,看见林惠,眉头立马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干什么?没看见在上课吗?”
“是这样,”林惠赶紧把手里的练习册递过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中伟的作业本落家了,我给他送过来。”她往教室里看了看,学生们都低着头,没人看她,可她还是觉得不自在,手指紧紧攥着练习册的边角,把纸都捏皱了。
李逵接过练习册,翻了个白眼,随手拍在讲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吓得教室里的学生都抖了抖。“知道了,待会儿给他。”他的声音很大,带着点训斥的意味,“没看到学生在自习吗?进来不知道轻点声?一点素质都没有。”
林惠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对不起,打扰您了。”她又往教室里扫了一眼,没看见池中伟的身影,心里有点慌,又小心翼翼地问:“李老师,我怎么没看到中伟啊?他不在教室里吗?”
“还能干什么?”李逵不耐烦地把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弄脏自己的教案,“去上厕所了呗!上课不认真听讲,懒人屎尿多,我看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斜了林惠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嘲讽,“作为家长,也不知道上点心,孩子天天走神,也不知道管管。”
林惠脸上的笑僵了僵,却不敢反驳,只能继续陪着笑:“是是是,我们回去一定好好说他。”说完,她拉着池夭夭赶紧往后退,直到走出李逵的视线,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笑也垮了下来,小声骂了句“什么东西”——可也只敢在心里骂,不敢让别人听见。
“妈,我想上厕所。”池夭夭突然拽了拽林惠的衣角,声音有点急。早上喝了两碗玉米粥,刚才坐车又颠了一路,现在憋得难受。她的脸有点红,眼睛盯着一楼走廊尽头的厕所方向——那里挂着个“男厕所”的牌子,旁边还有个小一点的“女厕所”,瓷砖贴的,颜色有点发黄。
林惠看了眼手表,已经十点十分了,离上午第一节课下课还有二十分钟,她想了想,牵着池夭夭往女厕所走:“快点啊,妈在门口等你,别磨蹭。”女厕所就在男厕所旁边,门口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地上有积水,走上去很滑。
池夭夭点了点头,推开厕所的门走了进去。厕所里没开灯,光线很暗,只有头顶的小窗户透进点光,空气中弥漫着股子潮湿的味道,还夹杂着点消毒水的味。隔间的门都是坏的,关不严,她随便找了个最里面倒数第2排隔间进去,刚关上门,就听见隔壁男厕所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闹,还有人在笑,声音断断续续的,很模糊。
她本来不想管要走的时候,旁边的后门,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池中伟,池晓军的头是不是你妹妹砸破的!”
男生的声音,很粗,带着点痞气。池夭夭的动作顿住了,耳朵往门上贴了贴,想听得更清楚些。紧接着,又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讨好:“胜哥,别问了,一看就是他妹干的!”
“对,一看就是!”另一个声音附和着。
池夭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知道“胜哥”是谁——是六年级的江格胜,村里出了名的刺头,经常在学校附近晃悠,池夭夭陪林惠接池中伟放学时,在学校公告栏见过他的通报。
她一刻没有多想,推开门循着声音往外跑,声音是从男厕所后墙传来的,刚跑过来眼前的场景让她攥紧了拳头:江格胜站在最里面,双手叉腰,脸上带着戏谑;他旁边两个男生,一个高个,一个矮胖,正架着池中伟的胳膊。
“不许欺负我哥哥!”池夭夭大声吼道,声音因为着急而有点发颤。她环顾四周,看见墙角放着把拖把,木柄上有裂纹,拖把头湿淋淋的,她冲过去一把抓住拖把,紧紧攥着木柄,将拖把横在身前,做出防御的姿态。
江格胜回头看见池夭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哟,这不是怂包他妹吗?才四岁就敢闯男厕所,胆子不小啊。”他旁边的高个男生也笑了:“胜哥,别跟她废话,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
“我们和你哥有事要忙,”江格胜指了指池中伟,脸上的笑更坏了,“池中伟,赶紧把你妹妹从男厕所带出去!”说完,他和两个小弟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格外刺耳。
池中伟一动不动,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池夭夭看着哥哥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将拖把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哐”的一声响,厉声喝道:“不准骂我哥!”
江格胜被这动静唬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旁边的高个男生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夺她手里的拖把,池夭夭侧身一躲,那男生扑了个空。就在这时,林惠冲了进来——她在女厕所门口等了半天没见人,心里发慌就过来找,刚到就听见吵闹。
“谁敢动我闺女!”林惠大吼着冲过去,一把将池夭夭拉到身后,死死护住,眼睛瞪着江格胜他们,“都给我滚!再敢碰我孩子一下,我跟你们没完!”
江格胜被林惠的气势震慑,又瞥见她护崽的狠劲,眼神闪了闪,嘴里骂了句“疯女人”,摆了摆手:“走!”矮胖男生也慌了,跟着江格胜往外退,高个男生见状也赶紧跟上,几人骂骂咧咧地跑了出去。
林惠这才放下心,转过身抱住池中伟,赶紧给他整理衣服,手指因为刚才的紧张还在发抖。池中伟趴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声音里满是委屈:“妈……妈妈……他们欺负我!”
“妈知道,妈知道……”林惠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她拍着池中伟的背,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是妈不好,妈没保护好你。”她抬头看见池夭夭站在旁边,额头上的绷带渗出血来——肯定是刚才动作太急碰到了旧伤。
林惠赶紧把池夭夭也搂进怀里,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都怪我,都怪我……我应该陪着夭夭进去的……”她的眼泪打湿了池夭夭的练功服,池夭夭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很轻:“妈,我没事。”
哭了好一会儿,林惠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掏出手机——是个二手诺基亚5530XM,屏幕上有道裂痕,还是池华淘汰下来的。她手抖着按了池华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池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不耐烦:“什么事?我正忙着呢。”
“池华……你快过来……”林惠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把学校里的事说了一遍,“中伟被人欺负了……夭夭的头也破了……你快来学校……”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池华暴怒的声音:“他妈的!谁敢动我孩子!等着,我马上到!”电话“啪”地挂了,林惠握着手机,手还在抖,却比刚才镇定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