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愧是我池华的种
2010年的清明刚过,村口的槐花开得正旺,甜香混着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尾气味,飘进池家新盖的三层小楼。这楼占着村里最后一块靠公路的宅基地,米黄色瓷砖墙被雨水洗得发亮,门口那对石狮子是池华托采石场的熟人凿的,边角料凑的,却对着村口公路摆得端端正正——在村里,宅基地能分到公路边,还盖起带阳台的小楼,真的惹人眼红。
林惠在二楼擦塑钢窗,三百八一平的玻璃映着村口的老槐树。这窗户是池华从市中心订的,比村西头老王家的木格窗亮堂十倍,他总说:“咱这宅基地挨着公路,过路人多,窗户得亮,让人知道池家现在不是以前那样了。”楼下传来搪瓷碗砸灶台的响,她探出头,正看见池中伟缩着脖子往洗碗池后躲,手里的碗豁了个口,白瓷碴子混着血珠掉在大理石台面上。
“小心点!”林惠的声音带着气砸下去,“那电饭煲是去年新买的,两百多块!上次你把米汤洒进插头,你爸上次收拾你,你又忘了?”
池中伟没敢抬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是邻居家虎子穿旧的。他把碗摞起来,手指被碗沿割了道小口子,血珠滴在池子里,混着泡沫转圈圈,他盯着看了会儿,突然咯咯笑起来。
“还笑!笑个屁!”
池华的嗓门从院子里炸进来,吓得池中伟手一抖,豁口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三瓣。他刚从村东头的工地回来,夹克衫拉链拉到顶,四百二买的,在村里算顶好的料子。“都快十一岁的人了,洗个碗能砸三套家伙,养你不如养头猪!”他叉着腰站在水泥院子里,这院子是上个月刚打的,比老李家的晒谷场还平,他特意让工人多混了半袋水泥,“得硬实点,将来夭夭练功用,别让人说咱池家宅基地上的院子软塌塌的。”
四岁的池夭夭穿着粉色练功服,正在院子中央扎马步,小脸蛋憋得通红,汗珠子从额角滚到下巴,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教她的王师傅是池华从镇上武馆请来的,每月一千五,说是“以前在县城看场子,能打”。这价钱在村里能请仨长工,但池华觉得值:“咱这宅基地挨着公路,三教九流啥人没有?把夭夭练得比小子狠,将来谁敢在咱地盘上撒野?”
王师傅手里的竹棍往池夭夭腿弯抽了下:“膝盖再弯点,别偷懒。”上个月她练侧踢摔在院子角的沙堆上(那沙堆是池华特意留着的,怕她磕着),膝盖擦出块血疤,池华蹲在旁边抽十七块五的红塔山,等她自己爬起来才说:“这点血算个啥?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怎么赚大钱,给我们池家长脸面。”
“歇会儿。”王师傅收回竹棍,池夭夭直起身子时,骨头响得像掰干柴。池华扔过去一瓶营养快线,瓶底砸在她胳膊上,她捡起来拧开,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明天去买帆布沙袋。”池华用鞋底碾灭烟头,“就挂在院子东头那棵黄葛树上,对着公路,让过路人都瞅瞅,我池华的闺女多能耐。”
池夭夭没应声,把空瓶捏成个扁疙瘩,扔进墙角的不锈钢桶——那是池华从工地顺的,桶壁上还沾着水泥渍。去年赶集,村西头的狗剩多收了她两毛废品钱,她抓起人家的秤砣就往地上摔,池华笑得露出黄牙,给她买了两串糖葫芦,说:“被人占便宜就要报复回去凭啥让人欺负?”
厨房里的碎碗还没收拾,池中伟蹲在地上,用带血的手指在瓷砖上画圈,嘴里嘟囔着:“甜的……妹妹的……”
林惠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攥着碘伏瓶,往他伤口上猛倒。酒精烧得池中伟嗷嗷叫,连滚带爬往一楼最里头的房间钻——那间房是池华盖楼时从储物间改的,墙皮掉了两块,窗户对着屋后的菜园,离公路远,平时村里没人去。池华总说:“让他房间就在这,离得远别让他一天到晚在院子那儿晃悠,让人看到了笑话我们家。”
池夭夭看着哥哥的背影拐进走廊,突然抬脚往墙上踹,“砰砰”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村口公路上的汽车鸣笛声刚好传来,把这闷响盖了过去。王师傅眯着眼笑:“这丫头是块铁,就是太脆,得再炼炼。”
“脆才好敲实。”池华摸出烟盒递过去,“等炼得能一拳头砸开石头,将来在村里谁也别想压咱一头。”这几年他确实捞了不少:先是接了村里修水渠的活,赚了三万;后来靠村口公路的便利,接了镇上罐头厂的仓库活(罐头厂的货车都从村口过,他跟司机熟了才拿到的活),又落了五万;去年承包了县城开发区的围墙工程,手里存了小二十万——在村里,这钱够再买半亩宅基地了,但他总觉得不够,“得再拼五年,给夭夭在市中心买房,比咱这村口宅基地更体面。”
林惠用抹布擦着灶台上的血渍,碘伏的味道刺得她嗓子眼发紧。院墙顶上的铁丝网缠着去年的玉米秆,像一道道生锈的刀子。村里的婶子们路过时,总爱在公路边瞅着这楼议论,说她“享了福”,可只有她知道,这宅基地上的日子,甜的是给外人看的,苦的得自己咽。她摸了摸后腰,旧伤在阴雨天还会跳着疼,只是现在疼得再狠,脸上也得挂着笑——池华说了,“夭夭妈得有个女主人样,别让村里人戳脊梁。”
中午吃饭时,池华开了瓶青岛啤酒,五块钱一瓶,给池夭夭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多吃点排骨,长骨头。”他夹了块带筋的塞进她碗里,“下午学擒拿,学会了能把人胳膊拧脱臼——将来谁也不敢欺负你。”
池中伟坐在桌子角,面前摆着白米饭配炒青菜,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米粒掉在桌上,赶紧用手指沾起来塞进嘴里。池华瞥了他一眼,一脚踹在他凳子腿上:“吃个饭跟狗舔似的,要不是看你还能扫个地、能做点家务活,不然早就听医生的,把你送进精神病院了!”
池中伟“嗬嗬”笑起来,指着池夭夭碗里的排骨:“我也……要……”
“滚!”池华的脚直接踹在他胸口,池中伟连人带凳翻在地上,米饭撒了一地。
池夭夭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块奶糖——是王师傅刚才给她的。她把糖扔在池中伟面前,塑料糖纸在阳光下闪了下。池中伟爬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看什么看!”池华又要发火,被王师傅拦住了。
“孩子嘛。”王师傅笑了笑,“让她俩自己处着。”他喝了口啤酒,“华哥,下午我带夭夭去村后的河滩,找几块石头让她劈,练练手劲。”
“行!”池华拍着桌子,“让她知道,力气才是硬道理——咱占着村口最好的宅基地,靠的不是老天爷,是拳头!”
傍晚时,王师傅带着池夭夭回来了。池夭夭的练功服上沾着泥,手里拎着块劈开的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拎着块普通的土块。村口公路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池家的宅基地上。
“厉害!”池华迎上去,把她举起来转圈,“不愧是我池华的种!”
池夭夭没笑,只是把石头扔在地上,说:“师傅说我力气还不够,没劈开最大的那块。”
“慢慢来。”池华放下她,拍着她的背,“再过两年,别说石头,就是村里老张家那口青石缸,你也能劈开。”
夜渐渐深了,池中伟房间里传来翻东西的响动,是他在摸黑整理白天捡的糖纸。二楼的灯还亮着,池夭夭在做池华布置的算术题,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哗哗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