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看上那个小丫头片子了
深夜,祁烬陌被养父祁续半拖半拽地拉进他们临时租住的房子里,房门“砰”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零星的路灯光晕,也仿佛隔绝了他刚刚在池夭夭那里感受到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两居室,家具是房东留下的,陈旧而缺乏人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隔夜饭菜和烟草混合的、令人不适的味道。
祁续甚至没来得及脱下那件因为应酬而略显皱巴的西装外套,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祁烬陌脸上。
“唔!”祁烬陌瘦小的身子被打得一个趔趄,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他咬紧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一块脱落的地砖缝隙。
“小杂种!老子花钱领养你,供你吃穿,安排你去学校是让你去办事的,不是让你在那个小丫头面前演情深意重的!”祁续扯了扯领带,脖颈上青筋暴起,他一把揪住祁烬陌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他妈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干什么去的?!啊?!”
祁烬陌被他晃得头晕眼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依旧倔强地抿着唇。
“心软了?看上那个小丫头片子了?”祁续的声音压低,带着毒蛇般的阴冷,“我告诉你,祁烬陌,杨老板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你要是敢在任务中心软,坏了杨老板的大事……”他猛地将祁烬陌掼在地上,膝盖重重顶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老子不介意把你送回孤儿院!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从东南亚孤儿院捡回来的一条狗!让你咬谁,你就得给我往死里咬!”
后背传来剧痛,祁烬陌感觉自己的肋骨快要被压断。窒息感和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刚刚因为池夭夭的维护而泛起的一丝涟漪。孤儿院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欺凌和饥饿,还有祁续和杨国强口中那些更可怕的“下场”,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他不能回去,他无处可去。
“……我知道了。”祁烬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认命后的麻木,“我会……让你满意的。我绝对不会……心软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那点刚刚萌芽的、名为“愧疚”的嫩芽,被硬生生碾碎。
祁续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半晌,他才冷哼一声,松开了脚,像丢开一件垃圾一样。“记住你说的话!滚去把你那身校服换了,看着就晦气!”
祁烬陌默默地爬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向自己那个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旧衣柜的房间。
与此同时,池家小楼里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家的温热气息。
厨房里飘出家常菜的香气,是林惠下班后紧赶慢赶做出来的。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是池华和池夭夭都爱吃的;一盘清炒小油菜,碧绿爽口;一碗紫菜蛋花汤,上面飘着几点香油花;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干,爽脆下饭。饭菜不算多么精致昂贵,但分量十足。
池中伟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红烧肉,嘴角有亮晶晶的口水痕迹。他今天在学校似乎没受什么欺负,情绪还算平稳。
池夭夭洗了手,帮着林惠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她脸上还带着放学时与安小娟冲突后的余愠,但更多的是在家里才有的放松。她挨着池中伟坐下,顺手把自己碗里先夹到的一块瘦肉夹到了哥哥碗里:“哥,给你吃。”
池中伟愣了一下,看看碗里的肉,又看看妹妹,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含糊地说:“……妹……好……嘿嘿嘿……”
池华从堂屋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刚结束一个关于工地材料的电话。他洗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先扫过女儿,见她虽然闷闷的,但没什么大碍,心里稍安。他又看了眼儿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吃饭。”他言简意赅,率先动了筷子。
饭桌上有些沉默,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林惠小心地观察着丈夫和女儿的脸色,试图找些话头:“夭夭,今天在学校……过的还好吗?”
“就那样。”池夭夭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应道,明显不想多谈。
池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肥瘦相间的肉块炖得酥烂,但他嚼在嘴里,却有些味同嚼蜡。祁烬陌那张沉默苍白的脸,以及背后那个看不透的祁续,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放下筷子,看向林惠:“电厂那边,最近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林惠心里一紧,知道他还是不放心赵小时和李朝,摇了摇头:“没有,都挺好的。就是干活,没什么特别的。”
“嗯。”池华没再追问,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这顿饭吃得有些压抑。池夭夭很快吃完了,放下碗筷:“我吃饱了,去看会儿书。”说完,就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池中伟也吃得差不多了,林惠帮他擦了擦嘴,柔声说:“中伟,去看电视吧。”
等孩子们都离开了饭桌,池华才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显得更加阴沉。他对林惠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收拾一下,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林惠心里咯噔一下,默默地点了点头。
池家小楼的阁楼,平时堆放些杂物,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唯一的一盏白炽灯泡悬在屋顶,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池华靠在一個旧箱子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掐灭。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我心里总是不安心,七上八下的。要不……给夭夭转学吧?”
林惠正在掸一个小木凳上的灰,闻言手一抖,愕然地抬起头:“转学?可是……你和我的工作都在本地,转学的话,手续麻烦不说,最重要的是,我们去哪儿找合适的学校?镇上好一点的小学就这一所,难道去更远的乡小?那教学质量……”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和现实的考量,“而且,如果去市里,房子怎么办?租房子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的工资……你的工程款也不是时时都能结清的。”
这些现实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池华躁动不安的心头。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他来回踱了两步,阁楼的地板发出“嘎吱”的声响,“可是我真的没法安心啊!那个祁烬陌……”他的话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他想说“那个祁烬陌很有可能是杨国强派来的人”,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次。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明里暗里调查祁续,可得到的信息寥寥无几。祁续就像个影子,背景被抹得出奇的干净,只知道是最近才来到本地做些小生意,具体做什么,货源从哪里来,人际关系如何,一概查不出深浅。这种“干净”,反而让池华更加确信其中必有蹊跷。杨国强那个变态,十几年了都没放弃,他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下作事!
可是,他没有证据。一次又一次的徒劳无功,让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林惠偶尔嘀咕的那样,有些“杞人忧天”了。但这种怀疑,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掌控的愤怒和恐惧。
林惠看着丈夫脸上变幻的神色,叹了口气,走上前,声音放柔了些,带着试图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你也查了无数次了,什么也没查到。有没有可能……真的就是你太紧张了?那个祁烬陌,也许就是个普通的孩子,只是性格孤僻了点?夭夭跟他走得近,也是因为上次他帮了她……”
“普通孩子?”池华猛地打断她,眼神锐利,“一个被来历不明的养父领养的孤儿,偏偏转学到夭夭班上,偏偏就那么‘巧合’地帮了夭夭,然后迅速成了她唯一的朋友?林惠,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在空旷的阁楼里引起回响。
林惠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肩膀,但这次她没有完全退缩。这两年,她毕竟自己赚着工资,心里多少有了点底气。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你说怎么办?转学不现实,工作不能丢,家不能搬。难道天天把夭夭锁在家里吗?而且中伟都已经初中了,再过不了多久就要上高中了,这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啊!”
她看着池华紧绷的样子,换了个思路,提议道:“要不……我们再看看?我们多盯着点,多提醒夭夭。反正小学离家又不远,我们亲自接送,看得紧一点。等再过几年,我们多攒点钱,等夭夭要上高中的时候,说什么也想办法在城里面买个房子,把她送到市里的好学校去,彻底离开这是非地。现在……她才小学,我们看得住。”
池华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眼下最现实的选择。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明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却找不到突破口,只能焦躁地在原地打转。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坚硬,也格外疲惫。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阁楼里的灰尘似乎都停止了漂浮。
最终,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沉重而无奈的声音:
“……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