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只有池家人能欺负他
池夭夭在二楼房间醒来时,阳光已爬过窗棂,把院角那棵黄葛树的影子拉得斜斜的。这树是池华盖房时特意留的,树干得两人合抱才围得住,枝桠横斜着遮了小半个院子——乡下的老树都结实,池华说正好围着树干建一个树屋,顺便搭个练功台。
楼下传来“叮当”声,是瓦刀敲在青石上的脆响。池夭夭趿着粉色拖鞋跑下楼,见池华正蹲在黄葛树主干旁垒台子,军绿色胶鞋上沾着白灰,额头上的汗珠坠在鼻尖,眼看要滴进砖缝里。他用青石块围着树干砌了半圈,齐腰高,说“这样路过的人都能看到我家夭夭有多能干”。公路上偶尔有卡车驶过,引擎声把瓦刀敲石头的动静盖下去大半。
“爸,我帮你。”池夭夭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想去抢他手里的泥抹子。这抹子被她攥得木柄发亮,是王师傅教她劈石头时用的。
“去去去。”池华头也没抬,胳膊肘往外拐了拐,“昨天王师傅说你侧踢力道够了,今天歇着。”他从裤兜摸出个圆铁盒扔在石桌上,“自己去涂这个。”
池夭夭捡起铁盒,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英文,是上次池华去县城开会带回来的Aveeno防晒霜。她记得那天他把这东西往桌上一拍,说“工地上的监理说住在市中心的姑娘都用这,一年四季都要涂这样晒不黑”。此刻她拧开盖子,乳霜带着股淡淡的燕麦香,在手心搓开时像团融化的雪。
“爸,我想去抓鱼。”池夭夭往胳膊上抹着防晒霜,指尖蹭过上周练劈砖蹭出的茧子,“王师傅说河湾那片柳树丛底下有鲫鱼。”
池华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砂浆顺着铁锨往下淌,在青石台上积成小小的白洼。“我这儿走不开。”他瞥了眼西厢房,“让你妈陪你去,顺便把洗衣机的说明书找出来——那玩意儿我捣鼓了一早上,脱水总跳闸。”他低头续着砂浆,指腹在青石棱上磨了磨,像在碾什么细沙。
正说着,林惠牵着池中伟从厨房出来。池中伟穿着件洗得发蓝的旧校服,领口歪在一边,手里攥着洗衣机的说明书,纸页被他捏得卷了边。这洗衣机是今天早上刚从镇上电器店拉回来的,银灰色机身还裹着层塑料膜,就放在厨房门口,亮得能照见人影,此刻正嗡嗡地转着,里面洗着池夭夭的练功服。
“刚教会他按启动键。”林惠的声音压得很低,眼角扫过池中伟后腰——那里的校服被麻绳勒出细痕,是她刚才试绳时留下的。她转身从门后拖出根麻绳,粗粝的纤维上还沾着去年捆玉米的干叶。
“夭夭要去抓鱼?”林惠没看女儿,只顾着往池中伟腰上缠绳子,绳结打得又快又死,拽一下,池中伟就“嘶”地吸口冷气。
池华把铁锨往地上一戳,砂浆溅在池夭夭的粉拖鞋上。“带他干啥?”他的嗓门陡然拔高,“上次让他去给工人递水,他把暖壶往人脚边扔,差点烫着人!”
“让他去。”池夭夭突然开口,把防晒霜的盖子拧好,“让他帮我拿鱼篓。”她瞅见林惠把绳头在手里绕了两圈,塞进池中伟裤腰里,像藏什么要紧东西。
池华的脸沉了沉,想说什么,看见女儿已经拎起墙角的小铁桶,只好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丢了东西看我不揍死他!”
林惠牵着池中伟往外走,麻绳在水泥地上拖出“沙沙”声。河堤下那棵歪脖子黄葛树长在土坎内侧,枝桠垂得低,把地面遮成块黑影子——从公路望过来,只能看见个晃动的树影。
“别乱跑。”林惠把绳子往树干上绕了三圈,余下的绳头在石头上磨了磨,才打了个死结。她拍了拍池中伟的脸,转身时,手指在绳结上按了按,留下个浅窝。
池中伟咧开嘴笑,露出颗歪了的门牙,是被池华打的。他拽着绳子在树底下转圈,校服下摆扫过刚冒芽的狗尾草,惊起几只灰扑扑的飞虫。坡上的公路偶尔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轰隆隆地滚过头顶,把他咯咯的傻笑声盖得严严实实。
河湾离那棵歪脖子树只有几步路,藏在河堤的拐角里。岸边的垂柳长得密,枝条垂下来像道绿帘子,把这块地方裹成个天然的窝。林惠挽着裤腿下河时,水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带着点水草腥气。池夭夭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铁皮小鱼篓,裤兜里揣着块鹅卵石——是早上从院子里捡的,边缘被她磨得尖尖的。
“往石头缝里摸。”林惠弯下腰,手指在水底的淤泥里翻找,“鲫鱼爱躲在这儿。”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撕洗衣机塑料膜时沾的灰,在清澈的水里显得格外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往河堤上跑,把说话声都压得低低的,飘不到坡上去。
池夭夭没说话,蹲在岸边搬石头。她的小手被冻得通红,却动作麻利,搬开块碗口大的青石时,果然有两条银闪闪的小鱼窜出来,尾巴扫在她手背上,凉得像冰。
“妈你看!”她把鱼扔进篓里,声音脆得像冰裂,却被头顶驶过的卡车引擎声吞掉了大半。
林惠直起身往岸上瞟,池中伟正蹲在歪脖子树下,用手指抠树皮,绳子被他拽得绷直。“看好你哥。”她叮嘱道,又弯腰去摸另一块石头,后腰的旧伤被河水浸得发疼,像有条小蛇在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时,岸边传来池晓军的声音,又尖又亮,却被垂柳挡了大半,听着像隔着层棉花。“哟,这不是疯傻子吗?”他的黑布鞋踩着河边的软泥,留下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被你妈当狗拴着呢?”
池中伟吓得往树后缩,绳子勒得他脖子发红,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池晓军比他小三岁,却长得壮实,穿着件印着奥特曼的夹克,是他爸池建军从县城地摊上淘的。他大概是抄近路从河堤坡滑下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
“你妹妹在河里摸鱼呢?”池晓军往水边凑了两步,故意把唾沫吐在池中伟脚边,“听说你连撒尿都得蹲着?听我姐说你是个假男人?”
池中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紫茄子,手死死抓着树皮,指甲缝里渗出血珠。他最恨别人提这事,上次村头的二傻子笑他尿裤子,被他捡起砖头砸破了头——虽然最后挨打的还是他自己。
“哑巴了?”池晓军突然抬脚,把池中伟面前的小石子踢到他脸上,“假男人怎么不说话呀?我要是你的话,早跳河淹死了。”
“晓军!”林惠在河里喊了一声,手里的鱼篓往岸边磕了磕,水花溅在池晓军的皮夹克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冷意。
池晓军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脸上的痣随着表情抖了抖——那痣长在右嘴角,跟他爸池建军的一模一样。“我跟我哥说话呢,你管得着吗?”他突然伸手去拽池中伟的绳子,“听说你妹妹会劈石头?让她来劈我啊!”
池夭夭从水里站起来,裤腿往下淌着水,滴在岸边的卵石上。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块被体温焐热的鹅卵石。王师傅昨天刚教她:“打不过就偷袭就比如说男人,要专找男人最受不住的地方。”她指尖在石头尖上碾了碾,猛地扬手,石头带着风声直奔池晓军两腿中间。
“啊——”池晓军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弓成虾米,双手死死捂住裆部,脸瞬间白得像纸。他疼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刚才还嚣张的骂声变成了抽气似的呜咽,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别说反击,连站都站不稳。
林惠赶紧从河里爬上来,湿裤腿往地上滴着水,在泥地上踩出串串脚印。她没去看池晓军,反而先冲到池中伟身边,拽了拽绳子——结还系得牢牢的,树干上的勒痕嵌着点树皮屑。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绳头,在手心搓了搓,塞进自己裤兜。
“跟你说过别惹事!”林惠的声音发紧,却没看女儿,只顾着拍掉池中伟膝盖上的泥。
池夭夭突然抱起块比她头还大的石头,两只小手抱着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想起池华说的“对坏人不用讲规矩”,想起王师傅教的“下手要狠”,想起哥哥被欺负时那副可怜样子——虽然她不喜欢这个疯傻的哥哥,但只有池家人能欺负他。
“还敢骂?”池夭夭抱着石头,一步步走向蜷缩在地上的池晓军。阳光透过柳树枝的缝隙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冷。
“夭夭!”林惠想喊住她,却看见池晓军还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咒骂,她突然别过脸,往河堤上退了半步。
池夭夭没停步,直到石头的阴影完全罩住池晓军的脸。她想起上次在练功台上劈石头的手感,手腕猛地往下压。
“砰!”
石头砸在池晓军头侧的泥地上,震得他脑袋嗡的一声。紧接着,几缕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往下淌,他伸手一摸,指尖沾了黏糊糊的红——血珠正从发间冒出来,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滑,在下巴尖聚成小滴,流在胸前的奥特曼图案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池晓军的呜咽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池夭夭那张溅了血点的脸,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青蛙。
池夭夭站在原地,脸上的血珠还带着体温。她看着地上那滩慢慢晕开的红,突然觉得心里那股火气散了,就像每次在练习劈碎石头时那样,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你啊啊啊啊……”池晓军的妈张翠兰拎着个花布包,从河堤坡上往下滑,包上的塑料拉链“哗啦”作响。她今天遇到之前的老同学聊上瘾了,就让儿子提前走到公交站等她。她刚才路过的时候。听见坡下有隐隐约约的哭声,扒着柳树枝往下看才发现是她的儿子。
张翠兰扑到池晓军身边,手刚摸到那片湿黏的红就尖叫起来,猛地回头死死瞪着林惠。她想扑过来,却被林惠手里突然攥紧的麻绳晃了下——那绳子上还沾着树皮屑,看着格外扎眼。
林惠没说话,只是把池中伟往身后拽了拽,另一只手牢牢攥着裤兜里的绳头。风吹过柳树枝,“沙沙”地响,把张翠兰的哭嚎撕得七零八落。
池夭夭突然捡起脚边的小石子,往张翠兰身上扔。石子打在她的花布包上,发出“砰砰”的轻响。“不准骂我爸。”池夭夭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张翠兰看着林惠手里的麻绳,又看了看儿子额头上不断涌出的血,突然掏出手机抖着按号码,手指却老按错键。
林惠没拦她,只是拽着池中伟往河堤坡上拉,绳子在地上拖出条深痕,沾着泥和草屑。
池夭夭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沾了泥和血的鹅卵石。她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池晓军,血正顺着他的耳际往泥里渗,把岸边的土染成了深褐色。
河水还在静静流着,阳光照在水面上,闪着碎金子似的光。岸边的柳树枝被风吹得轻晃,像在为刚才的事摇头。池夭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点暗红,她往河里伸了伸手,冰凉的河水漫过指尖,把血冲成了淡粉色,却冲不掉那股子铁锈味。
快到河堤顶上时,她听见公路上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像要划破清明后的天空。池中伟被警笛声吓得往林惠怀里钻,绳子勒得他脖子更红了。林惠摸了摸裤兜里的绳头,脚步没停。
池夭夭没说话,只是把那块沾血的鹅卵石往草堆里塞得更深了些。她看见林惠攥着麻绳的手指关节发白,突然觉得这根绳子比手里的石头更管用。
远处的黄葛树下,池华还在给练功台抹砂浆,瓦刀敲在青石上的“叮当”声混着公路上的车声,盖过了河堤下的动静。他听见警笛声时抬了抬头,往河堤方向瞥了眼,又低下头续砂浆。
池夭夭摸了摸口袋里的防晒霜,盒子还在,带着点体温。她想起池华说的“女孩子要白白净净的”,突然觉得脸上的血痕有点碍眼,就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直到皮肤发疼,那股铁锈味却像渗进了毛孔里,怎么也擦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