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野种
2006年1月26日晚上10:35,蜀南省清河镇瓦窑村头那棵老槐树在风雪里压得枝桠直响。村卫生室的产房没生炉子,林惠刚从产床上挪下来,身上盖着两床打了补丁的棉被,仍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里钻,冻得牙床阵阵发颤。
“吱呀”一声,产房的木门被风顶开条缝,裹挟着雪粒子钻进来,落在林惠汗津津的额头上,让她猛地打了个冷颤。她望着屋顶那道开裂的梁,眼神空茫得像口枯井,脚头竹篮里的新生儿细声哭着,动静弱得像只快冻僵的猫。
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池华闯进来,一身汗臭混着烟味,工装裤膝盖磨得发亮,裤脚沾着冻硬的泥块,手里攥着个铝饭盒,里头的煮鸡蛋凉得硌手。他嗓门比雪地炸响的鞭梢还冲,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钉在林惠脸上:“生了?是小子不?”
林惠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冒火,半天只挤出个“嗯”,声音细得像蚊子。
“嗯?”池华往前凑了两步,饭盒往床头柜上一墩,震得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直跳,“嗯是啥意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中伟那孩子指望不上,这胎再没个儿子,我池家就真要绝户了!”
旁边收拾东西的王婆子手猛地一顿,搓着围裙角,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他爹……是个闺女。”
“闺女?”池华的声音陡然拔尖,像被惊着的疯狗,“你再说一遍?”
王婆子往后缩了缩,指着竹篮嗫嚅:“千真万确,是个丫头,眉眼……还周正。”
池华几步窜到竹篮边,蹲下去一把掀开盖着的破棉袄,露出个红通通的小肉团,闭着眼,皱巴巴的。他伸手捏了捏那小脸,小婴儿“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什么哭!”池华猛地站起来,抬脚就往竹篮旁的煤炉上踹,炉盖子“哐当”飞出去,火星溅了一地,“老子在工地上扛钢筋,日头晒得褪三层皮,就为了盼个带把的!你倒好,给我整个赔钱货!”
王婆子吓得赶紧把竹篮往怀里抱:“他爹!可不敢胡来!娃还嫩着呢!”
“嫩也没用!”池华唾沫星子喷了王婆子一脸,“生不出儿子的东西,留着也是吃白饭!当年要不是看你能生中伟,你以为我能要你?”他转头瞪着林惠,眼神淬了冰似的,“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现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我留你干啥?”
林惠的脸“唰”地白透了,浑身的血像瞬间冻住。那年从家里跑出来,在浙州市的黑厂里被人欺辱,后来又被卖到渝兴市的山坳里,买主用扁担抽她的背,骂她是“不下蛋的鸡”。逃回来后,爹妈嫌她丢人,托人把她嫁给池华,就图他嘴上说“不嫌你那点事”。可日子久了才知道,那点事是池华手里的鞭子,想抽就抽。
“她也是你的……”林惠声音发颤,后腰被扁担抽过的旧伤又开始疼,像有虫子在啃骨头。
“我的?”池华冷笑一声,伸手薅住林惠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床架上撞,“我池华的种能是丫头片子?肯定是你这丧门星克的!你看你妹林馨,出去闯闯都能当老板娘,你呢?除了生赔钱货还会干啥?”
“咚!咚!”头撞在铁架上,林惠眼冒金星,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看见池华脖子上的抓痕——是她昨儿夜里疼得受不了抓的,现在被汗泡得发白,像几条蜷着的虫。
“池中伟……中伟不是儿子吗?”她抓着池华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别跟老子提那个傻子!”池华猛地撒手,林惠的头重重砸在床架上,“上周被他大伯家的池美玲推河里,捞上来就只会哭!养这么个怂包,还不如养条狗!现在又来个赔钱货,你就是诚心让我池家断后!”
池华越说越气,眼睛红得吓人,直勾勾盯着竹篮里的娃。那娃不知啥时候不哭了,睁着俩黑眼珠子,愣愣地瞅着天花板,静得让人发毛。
“留着也是祸害。”池华一步步走过去,手指头捏得嘎嘣响,“反正也是个赔钱货,不如趁早了断,省得以后跟她妈一样丢人。”
王婆子抱着竹篮就往门口跑,被池华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竹篮“哐当”掉地上,裹娃的小褥子散开了,露出红通通的一小团。娃吓得又哭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池华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死死盯着那团小肉,猛地弯腰,伸手就往婴儿的方向探去。
“砰!”产房的门被撞开了,村医老李头背着药箱闯进来,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纸,跑得气喘吁吁:“池华!你上周在镇医院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池华的手僵在半空,他慢慢转过头,脖子像生了锈的合页,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老李头手里的纸。
“啥报告?”他终于收回手,手指蜷了蜷。
老李头把纸往前递了递,又赶紧缩回手:“你上周不是说下面坠着疼?我给你开了转诊单……镇医院查出来,说是……说是不太好,以后……以后怕是不能生了。”
“啥?”池华没听懂,一把抢过报告,纸页被他攥得发皱,“你说清楚!啥意思?”
“就是……”老李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以后……怕是不能再有娃了。”
池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盯着老李头,像是要从对方眼里找出撒谎的痕迹,突然猛地揪住老李头的衣领,把人拎得双脚离地:“你说啥?不能生了?那城里的医院呢?老子有钱!我听说能做试管婴儿,把种子放进去就行!”
老李头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成了紫茄子,手脚乱蹬着:“没用的!这情况……就是说……你连种子都没了!”他费劲地掰开池华的手,剧烈咳嗽着,“你这情况……没法治!”
“种子没了?”池华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疯狗,突然松开老李头,猛地转头瞪向地上的林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怀疑像毒藤一样疯长。
“我看是你这女人早就给我戴绿帽子了吧!”他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向林惠,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说!这孩子是谁的?是不是你在村里不检点?怪不得生不出儿子,原来早就跟别人勾搭上了!”
“不是的……”林惠咳着血沫子,后腰的旧伤被震得生疼,“这是你的孩子……我没有……”
“还敢狡辩!”池华的皮鞋底碾过她的手背,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她的闷哼,在漏风的产房里格外清晰,“我看你就是跟你那个跑了的妹妹学坏了!林馨能在外面闯出名堂,你就敢在村里干见不得人的事!”
王婆子吓得赶紧扑上去拉,被池华一把甩到墙角:“老东西滚开!今天我不把话说清楚,就没完!”他弯腰抓起地上的铁皮饭盒,作势要往林惠头上砸——
“住手!”老李头捂着肚子爬起来,嘶吼道,“孩子刚生下来!是不是你的种,去医院做亲子鉴定啊!现在科学能验出来!”
“亲子鉴定?”池华举着饭盒的手停在半空,这个词像根钉子扎进他混沌的脑子。他喘着粗气转头看老李头,又低头看地上蜷缩的林惠,最后目光落在竹篮里那个还在抽噎的婴儿身上。
“好!验!”他把饭盒狠狠摔在地上,鸡蛋滚了一地,“现在就去!老子倒要看看!”
他说着就要去抱竹篮里的婴儿,王婆子赶紧扑过去护住:“刚生下来的娃娃经不起折腾!抽血要伤元气的!再说这大半夜的,镇上医院都关门了!”
“关门?”池华眼睛一瞪,从裤腰里掏出个皱巴巴的钱包,甩出几张百元大钞,“老子有钱!砸也得砸开医院的门!”
林惠趴在地上,手背已经肿得像馒头,她看着池华赤红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从来不会信她,他只信自己那点偏执的猜忌。
最终还是王婆子拼死拦着,说什么也不让他连夜折腾刚落地的孩子。池华骂骂咧咧地踹翻了三张木凳,最后把林惠拖到柴房锁了起来,只给了一床破棉絮。自己则抱着竹篮里的婴儿,在堂屋的长凳上坐了一夜,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小肉,烟卷烧到了手指头都没察觉。
柴房里,林惠疼得整夜没合眼,听着堂屋传来池华时不时的骂声,还有婴儿偶尔的啼哭,心一点点沉下去。
满月那天,池华真的雇了辆三轮车,把林惠和婴儿一起拖到了市医院。抽血的时候,婴儿哭得撕心裂肺,池华攥着拳头站在旁边,脸白得吓人。
等结果的那三天,池华没打林惠,却也没给她好脸色,饭都是扔在地上让她捡着吃。他自己则像丢了魂,要么蹲在墙角抽烟,要么就对着池中伟发呆,时不时突然冒一句:“要是……就把她扔出去。”
第三天下午,鉴定报告寄到了村支书家。池华是抢着拆开的,手指抖得连信封都撕不开。村支书在旁边瞅了一眼,咂咂嘴:“亲子概率99.99%,是你的种,错不了。”
池华盯着那行字,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没哭,也没笑,就那么愣愣地坐着,烟卷烧到了手指头都没察觉。
原来不是野种。
原来真是他的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