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小的动摇
池夭夭还在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片刚摘的山楂叶,蹭得脸颊发红。她看了看怒气冲冲的池华,又看了看眼圈通红的林惠,小碎步挪到两人中间,把山楂叶往池华手里塞:“爸爸,你看这个叶子,像小扇子,不生气了好不好?”
池华的手僵了僵,看着女儿沾着泪痕的脸,胸口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大半。他别过脸,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灌了口凉水,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溅在洗得发白的睡衣领口上。“你先带夭夭去洗漱,”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却没再提工资的事,“我去看看中伟。”
林惠松了口气,赶紧牵过池夭夭的手往卫生间走。小丫头的手心里全是汗,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林惠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声音放得软:“没有,爸爸就是累了,我们夭夭最乖,爸爸怎么会不喜欢呢?”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刚才池华样子,让她想起刚嫁过来时,他因为她提了句“想出去打工”,就把碗摔在她脚边的样子。
卫生间的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林惠帮池夭夭洗着脸,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圈,突然想起赵小时中午说的话。“家暴是犯法的”“你能自己赚钱养活孩子”,这些话像小虫子似的钻进心里,挠得她坐立难安。
正愣神间,院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还有个清脆的女声:“林惠姐,在家吗?”林惠心里一紧,是赵小时的声音,她怎么来了?
池华刚走到池中伟的房门口,听见敲门声,皱着眉往院门口走。他拉开门,看见个穿粉色衬衫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正是白天林惠提过的“新来的同事”。“你是?”池华的语气带着警惕,他不喜欢陌生人来家里。
“叔叔您好,我是林惠姐的同事赵小时,”赵小时笑得眉眼弯弯,把牛奶递过来,“今天听林惠姐说中伟弟弟生病了,我正好路过,就买了点牛奶来看他。”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米黄色瓷砖墙擦得发亮,墙角的帆布沙袋挂得端正,院门口的石狮子虽然是边角料凿的,却摆得气派,心里暗暗记下:池家确实比镇上普通人家宽裕,池华对门面看得重。
林惠牵着池夭夭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赵小时,赶紧上前打圆场:“小时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她怕池华起疑,故意提高声音,“这是我们厂里新来的同事,人可好了,今天还帮我蒸馒头呢。”
池华没接牛奶,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语气依旧冷淡:“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他心里犯嘀咕,这女孩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却透着股机灵劲,不像是单纯来送牛奶的。
赵小时跟着林惠走进堂屋,把牛奶放在桌上,视线落在散了满桌的青山楂上,笑着说:“这是去山上摘的吧?我们老家后山也有,熟了可甜了。”她瞥见池华阴沉的脸色,又转头看向林惠,故作关切地问:“姐,你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哭了?”
林惠赶紧别过脸,端起桌上的水壶倒水:“没有,刚才蒸馒头被热气熏着了。”
“真的吗?”赵小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却故意让池华能听见,“姐,你要是受了委屈可别憋着,咱们女人得自己疼自己。上次我表姐跟姐夫吵架,姐夫要抢她工资卡,她直接报警了,最后姐夫还得给她道歉呢。”
池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搪瓷杯“咚”地放在桌上,水溅了出来。“这位同志,”他盯着赵小时,语气里带着警告,“我们家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赵小时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叔叔,我不是多管闲事,就是觉得女人赚钱不容易,自己的工资自己拿着天经地义。”她看了眼林惠,见对方低着头,手攥得紧紧的,又补充道,“现在都是2010年了,哪还有丈夫强要妻子工资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说您不讲理了。”
“你!”池华猛地站起来,手攥成了拳头。他最恨别人说他“不讲理”,尤其是在他辛辛苦苦赚钱养家的情况下。
“爸爸!”池夭夭突然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小时姐姐是好人,她给哥哥送牛奶,你别生气。”小丫头仰着小脸,把刚才擦眼泪的山楂叶又递了过去,“你看这个叶子,真的像小扇子。”
池华的拳头松了松,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门口探头探脑的池中伟——男孩手里还攥着那个奥特曼玩具,看见他看过来,赶紧缩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青山楂,在手里捏着。
林惠赶紧打圆场,把牛奶往赵小时手里塞:“小时,谢谢你的牛奶,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她怕赵小时再说出什么让池华生气的话,只想赶紧把人送走。
赵小时也知趣,接过牛奶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林惠姐,明天厂里见。”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林惠,眨了眨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有事给我打电话。”
等赵小时走后,堂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池华把手里的青山楂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往厨房走:“我去做饭,你们先看着孩子。”林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刚才赵小时的话虽然让池华生气,却也让他没再提工资的事,这算不算一次小小的“胜利”?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池夭夭拉着林惠的手,走到池中伟的房门口。男孩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奥特曼玩具,看见她们,眼睛亮了亮。“哥,你好点了吗?”池夭夭爬到床上,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爸爸说你好了就能跟我们一起玩了。”
池中伟咧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把玩具往池夭夭手里塞:“给你玩。”林惠看着兄妹俩的样子,心里软了软——不管怎么样,孩子们是无辜的,她就算为了孩子们,也得再勇敢点。
晚饭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炒蛋,还有早上剩下的馒头。池华没怎么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给池夭夭夹菜,把鸡蛋都挑到她碗里。林惠看着池夭夭吃得香甜的样子,又看了看池中伟碗里只有青菜,悄悄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过去,却被池华瞥见了。
“你自己吃你的。”池华把筷子往桌上一戳,语气有点凶,“他一个男孩子,吃那么好干什么?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池中伟的头垂得更低了,把碗里的鸡蛋又夹回林惠碗里,嘴里含混地说:“妈妈吃……”
林惠的眼睛瞬间红了,刚要说话,池夭夭突然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一半给池中伟:“哥哥吃,我吃不完,老师说要分享。”她仰着小脸看着池华,“爸爸,老师说分享的孩子才是好孩子,你说对不对?”
池华的脸僵了僵,没说话,只是夹了块青菜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林惠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这个才四岁的小丫头,好像比她还懂怎么保护这个家。
晚饭过后,池华去了堂屋打电话,好像是工地出了点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能听见“钢筋质量”“返工”之类的词。林惠帮孩子们洗漱完,坐在床边,把工资卡拿出来,反复摩挲着。卡面上的“中国农业银行”几个字磨得有点模糊,却是她现在唯一的底气。
“妈妈,你在看什么?”池夭夭爬过来,趴在她腿上,好奇地看着工资卡。
“没什么,”林惠赶紧把卡藏进枕头底下,摸了摸女儿的头,“夭夭快睡,明天还要练武术呢。”
池夭夭点了点头,却没闭上眼睛,只是小声说:“妈妈,要是爸爸再生气,你就告诉我,我保护你。”小丫头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只小猫咪似的。
林惠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滴在女儿的头发上。她把池夭夭搂进怀里,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多难,她都要守住这张工资卡,守住这两个孩子,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任人欺负。
而此时的清河镇西边小巷里,赵小时正站在出租房门口,给杨国强打电话。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亮。“杨老板,我今天去池家了,”她的声音压得低,“池华对林惠确实很凶,林惠已经有点动摇了,就是还不敢跟池华硬刚。”
电话那头传来杨国强的声音,带着点阴狠:“做得好,继续跟林惠处好关系,多给她吹吹风,让她早点跟池华闹起来。对了,池家的情况怎么样?”
“池家条件不错,”赵小时回忆着院子里的场景,“盖了三层小楼,还买了小车,池华是包工头,手里应该有不少钱。池夭夭被池华宠得很,每天都练武术,看起来挺厉害的。池中伟还是那样,疯疯傻傻的,怕池华怕得很。”
“池夭夭……”杨国强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诡异的兴奋,“你多盯着点那个小丫头,我要知道她每天的作息,还有她练武术的情况。”
赵小时愣了一下,却还是赶紧答应:“知道了,杨老板。”她挂了电话,心里有点发毛——杨国强对池夭夭的“兴趣”,让她觉得很不对劲,可她不敢多问,只能按照他的吩咐做。
出租房里,李逵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张照片。照片是之前偷偷拍的,林惠牵着池夭夭和池中伟的手,脸上带着点笑。他看着照片,心里很复杂——他恨池华毁了他的工作,却又觉得林惠和孩子们很可怜。杨国强的计划越来越疯狂,他不知道这样下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在看什么?”赵小时推开门走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照片,皱了皱眉,“赶紧把照片烧了,要是被杨老板发现,有你好果子吃。”
李逵赶紧把照片烧了,叹了口气:“小时,你说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林惠她……”
“别想那么多,”赵小时打断他,“我们拿了杨老板的钱,就得帮他做事。再说,池华也不是什么好人,林惠跟他离婚,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她说着,往床上一坐,“明天我再去厂里跟林惠说说,让她把工资卡藏好,别被池华发现了。”
李逵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在小巷的地面上,像铺了层霜。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小巷里的老鼠,躲在黑暗里,做着见不得人的事,可他没有退路,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而此时的池家小楼里,池华还在堂屋打电话。工地的钢筋出了问题,需要返工,要多花不少钱,这让他很烦躁。他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黄葛树。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碎银子似的。他想起白天在山顶,女儿说要把妈妈和哥哥都接到市里的话,心里突然有点动摇。
他走到池中伟的房门口,轻轻推开门。男孩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奥特曼玩具,嘴角带着点笑。池华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这是他的儿子,虽然疯傻,却也是他当初盼了很久的孩子。要是没被池建军家的丫头欺负,这孩子现在应该也像池夭夭一样,活泼开朗,能帮他干活了吧?
他轻轻带上门,又走到池夭夭的房门口。小丫头睡得很香,小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池华看着她的脸,心里的烦躁慢慢消了——不管怎么样,他还有池夭夭,还有这个能让他挺直腰杆的女儿。只要再赚点钱,给她在市里买套房子,让她过上好日子,他做的一切就都值得了。
他回到堂屋,坐在红木椅上,掏出烟点上。烟雾缭绕里,他想起林惠白天说的“想自己留工资”的话,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可一想到女儿期待的眼神,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决定,再给林惠一次机会,要是她再敢提这件事,他绝对不会客气。
夜渐渐深了,池家小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回荡。林惠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枕头底下的工资卡,没有一点睡意。她知道,一场暴风雨正在慢慢靠近,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她有工资卡,有两个孩子,还有心里那点刚萌发的勇气,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而远在渝兴市的国强超市里,杨国强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张池夭夭的照片。照片是小时偷偷拍的,小丫头穿着浅灰色练功服,正在院子里练劈砖,眼神很认真。杨国强看着照片,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池家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语气带着命令:“杨强,帮我查一下池华工地的钢筋供应商,我要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电话那头传来杨强的声音,带着点冷漠:“知道了,爸。”
杨国强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充满了期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池华破产、林惠走投无路、池夭夭落入他手中的场景。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一定会是最后的赢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