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家子呢
第二天清晨，池夭夭是被池华略带急促的喊声叫醒的。
“夭夭！快七点了，还睡？赶紧起来，上学要迟到了！”
池夭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把脸往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含糊道：“好……爸爸我马上就起……”身体的困倦让她还想再贪恋几分钟被窝的温暖。
与此同时，镇子另一头租来的老房子里，祁烬陌的“起床”方式则粗暴得多。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祁续带着一身隔夜的烟味走进来，毫不客气地一把将祁烬陌从薄被里拎了出来。
“还睡！给老子起来！磨磨蹭蹭的，等着我请你啊？赶紧滚去洗漱吃饭，然后去学校！”祁续的嗓门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和惯常的不耐烦。
祁烬陌被拽得一个趔趄，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瞬间清醒了大半。他低垂着眼睑，不敢看祁续，只从喉咙里挤出个顺从的：“嗯。”
他默默走到狭窄的卫生间，用冷水扑了扑脸。镜子里的小脸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都没睡安稳。走到小厅，桌上的早餐一如既往的简陋：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一个干瘪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他安静地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寡淡，但至少能填饱肚子，不至于饿着。
池家这边，氛围则完全不同。池夭夭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校服，正坐在桌前喝着林惠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就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和一小碟榨菜丝，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慢点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林惠在一旁叮嘱，顺手又把一个肉包子塞进她的书包侧袋，“饿的时候垫垫。”
吃完早饭，池夭夭拎起书包跑到院门口，池华已经发动了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在等着了。她拉开车门爬上副驾驶，池华便从裤兜里掏出准备好的两百块钱递过来。
“喏，研学游的费用。拿好了，到学校就交给老师，别弄丢了。”
“知道啦，谢谢爸爸！”池夭夭接过那张崭新的钞票，小心地对折好，放进文具盒的夹层里，还用手按了按，确保稳妥。
车子平稳地驶向学校。池华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这个研学游，允许家长跟着去吗？”
池夭夭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早点摊，闻言转过头：“不行的，爸爸。老师说都是集体活动，有班主任和带队老师负责，家长不能陪同。”
池华“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心底那丝因祁烬陌而起的隐忧又浮了上来，但学校的规定如此，他也不能硬闯，只能暗自希望一切顺利。
到了小学部门口，池夭夭跳下车，朝池华挥挥手：“爸爸再见！”便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跳着汇入了上学的人流。
池华看着她背着书包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才缓缓调转车头离开，心里盘算着得再跟“黑皮”那边通个气，确保研学游那天万无一失。
池夭夭心情颇好地走进一年级一班的教室，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靠窗的那个座位。果然，祁烬陌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
“祁烬陌！你又第一个到啦！你每天都来得好早啊！”池夭夭几步跑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语气轻快地跟他打招呼。
祁烬陌闻声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应，只是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池夭夭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高，凑近了些，歪着头问：“你怎么啦？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好像不是很开心耶？是不是有人又欺负你了？”她说着，还撸了撸并不存在的袖子，一副准备干架的姿态。
祁烬陌心里猛地一抽，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池夭夭那双清澈见底、满是关切的眼睛，那句“我养父要害你”几乎要冲口而出。可一想到祁续阴狠的眼神和那些可怕的威胁，刚到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涨红了脸，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声音沙哑地掩饰道：“我……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没精神。”
“哦，这样啊。”池夭夭半信半疑，但看他似乎不想多说，也就没再追问。她放下书包，习惯性地抬头去看墙上的值日生表——这是她每天到教室后的例行公事。
“啊呀！完了完了！”这一看，她顿时惊呼起来，小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祁烬陌！今天轮到我们两个打扫厕所外墙那边的卫生区！快走快走，趁现在人还不多，赶紧打扫完！”
学校为了培养孩子们的劳动习惯，将公共区域划分给各个班级负责，一年级一班这周负责的是教学楼侧面，靠近厕所的那一段外墙和一小片绿化带。这里平时人来人往，容易有纸屑和落叶。
祁烬陌被池夭夭一喊，也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连忙站起身，跟着她一起去教室后面的角落拿扫帚和簸箕。
初秋的清晨，空气带着一丝凉意，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拿着比他们还高一点的扫帚，来到了指定的卫生区。池夭夭干劲十足，挥舞着扫帚，将地上的落叶和零星纸屑归拢到一起。祁烬陌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动作慢吞吞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远处，或者盯着地上的蚂蚁洞发愣。
池夭夭扫了一会儿，发现祁烬陌那边的进展缓慢，而且他依旧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忍不住又开口问道：“祁烬陌，你到底怎么了嘛？感觉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代宇轩他们又找你麻烦了？”她放下扫帚，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我……我……”祁烬陌张了张嘴，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真相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多想把一切都告诉眼前这个唯一对他释放善意的朋友，可是……
就在他内心激烈交战，话堵在喉咙口的时候，池夭夭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墙角一只正在慢悠悠织网的小蜘蛛。那蜘蛛通体碧绿，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可爱。她眼珠一转，心生一计，想要逗逗祁烬陌，让他开心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一片梧桐叶托起那只小蜘蛛，然后猛地递到祁烬陌眼前，笑嘻嘻地喊道：“嘿！看这是什么！”
“啊！”祁烬陌猝不及防，被眼前突然放大的小东西吓得往后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脱手。待他看清那只是一只无害的小蜘蛛时，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无奈又有些想笑的表情。
“嘿嘿，被我吓到了吧？”池夭夭得意地晃着树叶，“你看它，绿绿的，是不是很可爱？它在努力织网呢！”
祁烬陌定睛看了看那只在树叶边缘试探的小蜘蛛，它细小的腿小心翼翼地移动着，阳光透过它近乎透明的身体，确实有种别样的生机。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点了点头，声音也轻快了些：“嗯……是，是挺可爱的。”
“嘿嘿嘿，这下开心一点了吗？”池夭夭把树叶轻轻放回墙角，让小蜘蛛继续它的工作，然后叉着腰，一脸“快夸我”的表情看着祁烬陌。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祁烬陌心里那股沉重的负罪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丝微光。他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终于牵起一个比较真实的弧度：“嗯，开心点了。谢谢你，夭夭。”
“客气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嘛！”池夭夭大手一挥，重新拿起扫帚，“不过现在可不是玩的时候啦！咱们得赶紧把这里打扫干净，不然待会儿检查卫生的学长学姐该来了，要是扣了分，李老师肯定又要唠叨了。”
“好！”祁烬陌应道，也打起精神，开始认真地清扫起来。
两人并排扫着地，气氛比刚才融洽了许多。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早起的鸟儿在树上鸣叫。
“我爸爸昨天给我买了新的图画本，”池夭夭一边扫一边闲聊，“封面上有好多闪亮亮的星星，可好看了。明天美术课我带给你看。”
“嗯。”祁烬陌点点头，心里却因“爸爸”这个词又泛起一丝苦涩。他努力压下那股情绪，小声说：“我……我昨天用你教我的方法叠小兔子，好像叠得好一点了。”
“真的？太好了！待会儿课间休息你叠给我看看！”
“好。”
孩子们的世界，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至少在表面上，祁烬陌暂时将那个可怕的计划埋在了心底，享受着这片刻的、与朋友并肩劳动的简单快乐。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将他们认真打扫的身影拉得细长。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和谐的校园晨光里，无人注意到，在教学楼二楼一扇虚掩的窗户后面，一道阴冷的目光正注视着卫生区内互动的那两个小身影。李逵（或者说，戴着“李朝”面具的他）压低了帽檐，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走廊的阴影之中。
打扫接近尾声，池夭夭看着变得干净整洁的区域，满意地拍了拍手：“搞定！祁烬陌，我们把工具放回去，准备回教室早读吧！”
“嗯。”祁烬陌应着，和她一起收拾好扫帚和装满落叶的簸箕。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令人不快的哄笑声从旁边传来。只见代宇轩和他那几个跟班，正勾肩搭背地走过来，显然是故意绕到这边来的。代宇轩缺了的门牙还没补上，说话依旧有些漏风，但这并不妨碍他阴阳怪气：
“哟哟哟，大家快看呐！模范同桌又在‘互帮互助’一起劳动啦？真是‘感情深厚’啊！”他故意把“感情深厚”四个字咬得极重，引得旁边几个男生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
另一个男生也跟着起哄：“就是！扫个地都形影不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家子呢！”
若是以前，祁烬陌听到这种话，肯定会羞愧地低下头。但今天，或许是因为刚才池夭夭的维护和短暂的快乐，又或许是因为内心对代宇轩这伙人长期霸凌的积怨，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带着怒意的眼神瞪向代宇轩。
池夭夭更是火冒三丈，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往前一站，毫不畏惧地迎上代宇轩的目光，声音清脆又带着十足的威慑力：“代宇轩！你是不是皮又痒了？需不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乱说话会有什么下场？我们是在完成值日任务，不像某些人，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在背后嚼舌根！有本事你去把操场扫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架势，分明是随时准备“温习”一下王师傅教的擒拿招式。
代宇轩被她眼神里的狠劲和提起的“旧事”吓得一哆嗦，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他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好男不跟女斗”、“疯子”之类的话，却不敢再多停留，赶紧带着他那几个同样怂了的小跟班，灰溜溜地快步走开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池夭夭得意地“哼”了一声，转头对祁烬陌说：“别理他们！一群讨厌鬼！我们走！”
祁烬陌看着池夭夭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温暖、感激、愧疚、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拿起工具，和池夭夭一起向教室走去。
预备上课的铃声清脆地响彻校园。池夭夭一边走一边催促：“快点儿，祁烬陌，要早读了！”
“嗯，来了。”祁烬陌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