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个巴掌拍不响
手机听筒里还留着林惠带哭腔的尾音,池华“啪”地按断通话,指节把塑料机身捏得发响。工地验收的水泥样本还攥在另一只手里,灰扑扑的袋子蹭得黑色皮夹克下摆沾了白,他却没心思拍——方才林惠说池夭夭额头的新纱布又渗了血,池中伟的裤子被人扒到膝盖根,那股火从喉咙眼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跳,连烟都忘了点。
他往工地临时板房的铁皮墙上磕了磕烟蒂,摸出通讯录里“老张”的号码。老张是他高中同学,现在在镇派出所管出警调度,电话响两声就通了,背景里还夹杂着邻里吵架的动静。“华子?我正处理宅基地纠纷呢,啥事这么急?”池华咬着牙,声音里裹着狠劲:“老张,你得跟我去趟镇小学,我家俩孩子被欺负了,池夭夭头又破了,你帮我撑撑场面,我咽不下这口气。”
挂了电话,池华把水泥样本往板房角落一扔,跨上五菱宏光的驾驶座。钥匙拧到底,引擎“嗡”地吼了声,银灰色车身在雨雾里冲出去,溅起的泥水把路边的油菜花秆打得歪倒一片。路过镇中心的超市时,他还绕进去买了两瓶冰可乐——上次带池夭夭赶集,她盯着冰柜里的可乐挪不动脚,本想给她冰敷额头用,现在攥在手里,冰碴子透过塑料瓶硌得掌心发疼,倒让他的火气压下去几分。
镇小学门口的铁栅栏外,林惠正牵着池夭夭和池中伟站在屋檐下。池夭夭的额头缠着新换的纱布,边角还沾着点暗红的血,小手紧紧攥着林惠的衣角,另一只手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池中伟低着头,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秋裤,手指抠着栅栏的铁条,指缝里还嵌着泥。看见五菱宏光开过来,林惠眼睛亮了亮,可等看清副驾驶下来的老张,还有后面跟着的三个穿警服的人,她嘴角的笑又垮了,眼圈慢慢红了——以前池中伟没被弄傻的时候,也在学校被人打过,那时候池华只骂池中伟“没出息,打不过还哭”,连学校都懒得去,更别说请派出所的人了。
池华把车停在宣传栏下面,拎着冰可乐走过去,两瓶可乐在来的路上已经化了一半了。先摸了摸池夭夭的额头,见她没哭,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脸色才稍缓。“走,进去找李逵算账。”他带头往教学楼走,老张和三个警员跟在后面,林惠牵着俩孩子殿后。五年级一班的办公室在三楼,楼梯间的墙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涂鸦,李逵正趴在办公桌上改作业,红笔在作业本上画着叉。见一群人进来,尤其是四个穿警服的,他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哎呀,警察同志,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学校?是不是有啥误会啊?”他一边说一边往暖水瓶那边挪,想给警员倒水,眼角却飞快地扫了眼池中伟,眼神里带着点嫌弃。
老张没接他递过来的搪瓷杯,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往李逵的办公电脑上一插:“李老师,我们来之前已经去门卫室调了监控,你自己看看你们学校教出来的,学生怎么还霸凌同学?”屏幕亮起来,雨雾里的画面虽然有点模糊,但能清楚看见江格胜三个把池中伟拽到男厕所后墙,按着他的胳膊扒裤子,池夭夭冲过去拦着,被高个男生推得撞在墙上,额头的纱布瞬间红了片。李逵的脸慢慢白了,手还僵在暖水瓶的把手上,嘴里嘟囔着:“这……这就是小孩子之间闹着玩……哪能算霸凌呢……”
“闹着玩?”池华把两瓶冰可乐往办公桌上一墩,瓶底磕得桌子震了震,桌上的粉笔盒都掉了,粉笔撒了一地。“我闺女额头的血是闹着玩?我儿子裤子被扒了是闹着玩?李逵,你眼睛要是瞎了就去镇卫生院治,别在这当老师误人子弟!”他伸手把池夭夭拉到身前,掀起她的刘海,露出渗血的纱布,“你自己看,这是昨天刚包扎的,今天又破了,你要是不管,我就去教育局告你,让你这饭碗端不成!”
李逵被骂得没敢吭声,赶紧掏出手机给江格胜他们的班主任打电话。半小时后,三个家长带着孩子来了。江格胜的妈穿着件花衬衫,领口还别着个塑料胸针,一进办公室就认出了池华——去年池华承包镇中学的围墙工程时,她还找过池华想让儿子去当小工。“哎呀,华子哥,这事儿就是个误会,”她脸上堆起笑,伸手想去拍池华的胳膊,被池华躲开了,“孩子们闹着玩没轻重,医药费我赔,五百够不够?咱们别揪着不放了。”旁边高个男生的爸也附和:“就是就是,多大点事,小孩子懂啥,赔点钱就行了,没必要叫警察。”
池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作业本都飞了起来。“赔点钱就行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在办公室里回荡,“我把你们家孩子扒了裤子打一顿,再把他头弄破,赔你五百块,你愿意吗?”江格胜的妈脸色变了,声音也尖了:“池华,你怎么说话呢?一个巴掌拍不响,为啥人家只欺负你儿子不欺负别人?肯定是你儿子自己有问题!”李逵也赶紧帮腔:“是啊,池华,我也听其他同学说,池中伟平时行为有点怪,不爱说话,跟同学处不好……”
池华还没反驳,江格胜的妈又盯着池夭夭,语气尖酸刻薄:“再说了,你家丫头也不是啥好东西!女厕所后门常年锁着,她还知道撬门?还闯男厕所,小小年纪就不知廉耻,跟她妈一个样!”
这话刚说完,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池华手里的冰可乐“嘭”地一声被捏爆了,褐色的液体混着小冰碴子溅得满桌都是,有的还溅到了江格胜妈的花衬衫上,留下一大片深色的印子。“我操你妈!”池华眼睛红了,伸手就要去揪江格胜妈的衣领,“你他妈敢羞辱我闺女?我今天不弄死你,我就不姓池!”
江格胜妈吓得尖叫着往后退,高跟鞋踩在撒落的粉笔上,差点摔在地上;李逵和其他家长也慌了,连连往后躲,嘴里喊着“别动手”;池夭夭站在林惠身后,看着暴怒的爸爸,又看了看吓得发抖的江格胜,小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池中伟还是低着头,只是手指抠得更用力了。
老张赶紧冲上去抱住池华的腰,把他往后面拽:“华子!冷静点!别动手!动手就理亏了!”池华挣扎着,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发紧,冰可乐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窗外的雨又下大了,砸在玻璃上,“嗒嗒”声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没人知道,这场闹剧接下来会怎么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