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幸福家园
宁县的上午,阳光像是个懂分寸的画师,不燥不烈,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野按照李大爷给的指引,踏进了“幸福家园”小区。
这小区有些年头了,外墙爬着几缕青藤,那是岁月留下的胡须;楼道口的月季开得不管不顾,像极了这里的生活气息——热烈、踏实。
入口处的石牌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幸福家园”四个字虽然不再棱角分明,却透着股安稳的定力。
小区里很热闹,那种不紧不慢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长椅上,几位大爷大妈挤在一起,聊着哪家的小子又涨了工资;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宝妈,在树荫下踱着悠闲的步子。
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余香和草木的清新,单听这名,再看这景,就让人心里生出一种“这就叫过日子”的踏实感。
陈野循着门牌号来到3号楼2单元,脚跟还没站稳,就瞧见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略显佝偻的老奶奶,正站在单元门口像根孤零零的柱子。
她穿着藏青色的斜襟布衫,手里攥着手帕,时不时揩一下额角的薄汗,眼神焦虑地粘在不远处两个送货小哥身上。
“小伙子,真……真不能帮忙搬一下吗?钱我……我多给点也行啊。”老奶奶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焐热了才吐出来,带着几分恳求。
那两个送货小哥正靠在货车旁歇气,车厢里躺着一台崭新的双开门冰箱,旁边还立着个旧冰箱的空纸箱。
戴帽子的小哥苦着脸摆手:“阿姨,不是我们不想帮,是这活儿真要命。您这单元没电梯,新冰箱沉得像头牛,旧的还得抬下来,我们俩上去了估计都得横着抬下来。公司有规定,我们只管送货到楼下。”
“可……可搬运工不好找啊,这大上午的,我去哪寻这么些人?”
老奶奶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依旧慢悠悠的,却透着深深的无力,
“旧冰箱坏了好几天,菜都馊了,好不容易赶上个以旧换新,没想到这……”
陈野见状,两步跨上前,脸上堆起憨厚的笑:“老奶奶,您就是李大爷的亲戚吧?我是来租房的,叫陈野。”
老奶奶一愣,转过头,浑浊的眼里先是一丝茫然,随即泛起慈祥的笑意,慢吞吞地点头:
“哦……哦,是小陈啊,老李跟我提过。快……快进来坐。”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调变得更加柔和,
“本来这房子我不打算租的,儿子在外地,我一个人住三楼,清净。可老李跟我说,你是为了……为了儿子高考,把开得好好的店都关了,就想让孩子多睡一小时。
我听着……听着就心疼。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我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陈野心里一暖,那种被人理解的滋味比卤肉还香。他连忙说:“谢谢您,陈奶奶。您肯租给我,我就感激不尽了。这冰箱的事儿您也别愁,放着,我来试试。”
“你?”老奶奶和两个送货小哥齐刷刷地愣住了。
老奶奶上下打量着陈野,这小伙子胖乎乎的,肚子圆滚滚像扣了口锅,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扛重物的主。
她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小陈,这冰箱太沉了,你……你别逞能,这要是闪了腰,奶奶心里过意不去。”
旁边围观的吃瓜群众也凑了过来,一位摇着蒲扇的大爷好心地劝:
“小伙子,别冲动啊。这双开门冰箱起码两百来斤,以前有人搬这个,找了四个壮汉,那是哼哧哼哧喘得像拉风箱才弄上去的。”
“是啊,小伙子,你这看着敦实,但这肉不是力气啊。”另一个大妈也跟着帮腔。
陈野嘿嘿一笑,没多解释,走到货车旁,轻轻拍了拍那台崭新的冰箱,像是在安抚一匹烈马:“没事,我试试,不行再说。”
话音未落,他弯下腰,单手扣住冰箱底部边缘,深吸一口气,胳膊上的肌肉在T恤下微微鼓起,看似轻轻地一用力,
“嘿”的一声,那台在送货小哥眼里重如泰山的冰箱,竟然被他稳稳地“拔”了起来。
紧接着,他顺势往肩上一送,那冰箱就像找到了归宿,稳稳当当地趴在了他肩上。陈野站直身子,仿佛扛着的不是两百斤的铁疙瘩,而是一包刚买的爆米花。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个送货小哥的下巴差点砸到脚背上,手里的矿泉水瓶悬在半空;
围观的老爷子老奶奶们更是眼珠子瞪得溜圆,蒲扇停在半空忘了摇,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世界观崩塌”的状态。
“这……这是练家子吧?”一位大爷喃喃自语,声音都在抖。
陈野没在意众人的目光,扛着冰箱,脚步沉稳地走进单元楼。
楼道不宽,但他走得像逛自家后花园,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连呼吸都没乱几分。
到了二楼门口,他轻轻一抖肩,那台庞然大物便乖巧地落在了空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下一个熟睡的婴儿。
“呼,搞定。”陈野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新旧冰箱互相换个位置。
转身抬着旧冰箱转身下楼,脸上挂着那种“这事儿还需要费劲吗?”的淡然。他脚步轻快地噔噔噔跑下楼,稳稳放进货车车厢。
楼下众人这才回过魂来,惊叹声此起彼伏:“我的天,这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啊?”
“这力气太吓人了,简直是人力起重机!”
“怪不得长得这么富态,原来这肉里藏的都是劲儿啊!”
送货小哥心想难道这冰箱是纸糊的?他走过去,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刚才那台新冰箱,憋红了脸,咬牙一用力——冰箱动了下以示尊重,倒是他自己差点把自己闪了腰,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车腰哎哟直叫唤。
这一幕,把大伙儿都逗乐了。陈奶奶笑得最开心,眼角的皱纹像花儿一样绽开,慢悠悠地说:
“小陈啊,你……你可真是个能干的孩子,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这老太婆今天非得愁坏不可。”
“举手之劳,陈奶奶,别客气。”陈野挠了挠头,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我就是干粗活出身的,力气大点,不算啥本事。”
“力气大就是真本事!”刚才摇蒲扇的大爷竖起大拇指,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像你这样又能干又热心的,那是凤毛麟角。好样的!”
在一片赞许声中,陈野笑着转移话题:“陈奶奶,咱们看房吧?”
“好好好,走,上楼。”陈奶奶点头应着,眼神里满是欣慰。
三楼的房子两居室,南北通透,光线很好。虽然有些灰尘,但家具齐全,透着股老房子的厚实感。站在小阳台上,能看到小区的绿树和远处的街道,视野开阔,让人心静。
“小陈,你看咋样?就是有点灰,收拾收拾就能住。”陈奶奶慢悠悠地说。
陈野环视一周,满意地点头:“挺好,陈奶奶,我喜欢。安静,离一中近,正好适合小卫复习。”
“喜欢就好。”陈奶奶慈祥地笑着,
“房租老李说了,本来想收八百,但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也帮了小区里这些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解了闷,我……我收你七百就行。按月付,不押你钱,等你儿子高考完,你想走就走。”
“那哪行,陈奶奶。”陈野连忙摆手,“您这房子这么好,八百都不贵。您也不容易,我不能让您吃亏。该多少就是多少。”
推让了半天,陈奶奶拗不过陈野,只好按八百收。
陈野二话不说,下楼从三轮车上拿出扫帚拖把,开始了旋风般的“扫除行动”。
别看他胖,干起活来却像一阵龙卷风,扫、拖、擦、消毒,动作行云流水。
不到两个小时,原本灰扑扑的房子焕然一新,亮堂得能照人影。
陈奶奶上来送钥匙时,惊讶得合不拢嘴:“小陈,你……你这速度比保洁还快,这也太干净了。”
“习惯了,干卤味店的就是这毛病,见不得脏。”陈野嘿嘿一笑。
安顿好住处,陈野给陈奶奶送去一些刚卤好的鸡爪和牛肉,那是他的一点心意。
陈奶奶推脱不过,拉着陈野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高考期间孩子的饮食注意事项,那种长辈的关怀,让陈野想起了家里的老人,心里暖洋洋的。
……
与此同时,宁县的另一头。
叶青竹和小美忙活了一上午,终于在陈记卤味店附近的小区租到了房子。
房子不大,但胜在离“战场”近——离陈野的店只有几百米。
“青竹姐,太好了!”小美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以后就能天天吃陈老板的卤牛肉了!想想那个味儿我就流口水,走走走,中午就去买,顺便再探探底!”
叶青竹也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行,忙了一上午也饿了,正好去套套近乎。”
两人哼着小曲,锁好门,朝陈记卤味店进发。小美一路盘算着买多少牛肉、能不能拜师学艺,叶青竹则在心里演练着话术,想着怎么不动声色地挖出点有用的信息。
然而,当她们兴冲冲地转过街角,站在陈记卤味店门口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急冻了一般。
只见那扇熟悉的店门紧闭,门口赫然挂着一块红色的硬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因家中有事,暂时闭店,望各位街坊邻里谅解。”
硬纸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无情地嘲笑她们的失算。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凉了几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挫败感。
“不……不会吧?”小美率先破了功,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委屈和难以置信,
“我们……我们前脚刚租好房,他后脚就闭店?这概率比我中彩票还低吧?这也太巧了吧!”
叶青竹眉头紧锁,盯着那块闭店公告,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
昨天来买肉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闭店了?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真的家里有事?
“这胖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叶青竹喃喃自语,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原本完美的“近水楼台先得月”计划,现在成了“望梅止渴”。
小美委屈地瘪着嘴,盯着紧闭的店门,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
“我还想吃卤牛肉呢……早知道他要跑,我们就不该租在这。这一片儿除了他家的,其他吃的都跟嚼蜡似的。”
叶青竹白了她一眼,强作镇定:“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当吃货的。不过……他突然闭店,确实反常。”她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犀利,
“不管怎样,盯死这儿。这几天密切关注动静,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事’,还是金蝉脱壳。”
“好吧……”小美有气无力地应着,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隔着门板还能闻到那股让人魂牵梦绕的卤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两人带着满腹的失落和疑惑,转身离去,只留下那块红纸板还在风中独自飘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