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马脚
清晨，金色的阳光穿过老巷两旁茂密的香樟树叶，筛落下斑驳的光点，洒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泛起细碎的暖光。
早起觅食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清脆的啼鸣唤醒了沉睡的巷弄。随着第一缕炊烟升起，这条沉寂了一夜的老巷渐渐苏醒，早起的居民推开厚重的木门，提着菜篮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豆浆的甜香和煤炉的烟火气。
“吱呀——”
伴随着一声轻响，陈记卤味店的卷帘门被缓缓拉起。陈野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工作服，腰间系着一条蓝围裙，精神抖擞地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他先拿大扫帚将门前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又手脚麻利地将几张折叠桌椅搬出，摆放在店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接着，他转身从那口巨大的不锈钢卤桶里，将连夜卤好的美味一样样捞出，整齐地码放在玻璃柜台里。
酱红油亮的猪头肉、肥糯Q弹的卤肥肠、纹理清晰的牛肉、吸饱了汤汁的腐竹……
琳琅满目的卤味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那股特有的浓郁卤香，霸道地顺着风飘散开来，瞬间勾住了巷子里早行人的馋虫。没过一会儿，几位老街坊就闻着味儿凑了过来，笑呵呵地排起了队。
陈野的心情显然不错，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憨厚笑容，一边利索地给顾客称重、斩肉，一边寒暄几句。
自从那晚解决了学校里的那桩麻烦事，他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最重要的是，儿子陈小卫那沉重的眼圈终于消下去了，精气神也回来了，这比让他赚一万块还高兴。
就在他刚给一位老阿姨切好半斤猪头肉，正准备拿抹布擦拭柜面的时候，一阵不轻不重、却极具节奏感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笃、笃、笃。”
陈野抬头，透过玻璃门看去。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这人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身姿挺拔，但这会儿正板着一张脸，眉头锁成了个“川”字，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地在店里店外扫视了一圈。
这人正是刚刚完成“化人”的听风，此刻他顶着一张叫“谢听风”的假脸，正努力扮演着一位威严的公职人员。
陈野心里微微一动，生出一丝疑惑。
他在老巷开了这么多年店，周围的片警、消防、卫生局的谁不熟？哪个不是脸熟到能互相递根烟？
可这张脸，他印象里绝对没有。而且这人身上的气质太冷了，不像是那种爱在街坊邻里间走动的基层公务员，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听风开口了，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股拿腔拿调的官威，这套东西它不是第一次用了。百试百灵！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听风心跳快得像是在敲架子鼓。
也就是现在没镜子，听风看不见自己的样子跟以前自己害人前，捉弄人类时，人类的表情一样。
不过倒也从侧面印证了，化人术确实能完美模拟外表和气息。
他死死攥着公文包的手柄，掌心全是冷汗，心里疯狂告诫自己：稳住！我就是卫生局的，我就是个查卫生的！
“我是，请问您有什么事？”陈野笑眯眯地回道，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试图缓解一下这有些诡异的气氛。
但眼神里，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我是宁县卫生局卫生监督科的，叫谢听风。”
听风上前一步，飞快地亮出了手里的证件。证件做工精良，照片上正是现在的这张严肃脸庞，职务栏里印着“科员”二字。
他将证件在陈野眼前一晃，随即收回，语气严厉地说道，“接到群众举报，说你这家店存在严重的卫生隐患，我这次是突击检查，请你配合。”
陈野凑过去“认真”看了看那证件。
确实做得天衣无缝，连钢印都反着光。但他心里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他这店虽然不大，但卫生绝对是拿得出手的，食材天天新鲜采购，锅碗瓢盆恨不得用开水烫三遍，怎么可能有人举报卫生问题？
再者说，就算是突击检查，卫生局那帮老油条谁不认识谁？哪有像这样大清早孤身一人，还没带个执法仪器的？
难道……是冲着那晚的事来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陈野心里就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
他的表情依旧憨厚，但眼底深处的那丝温和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着闯入领地的野兽般的警觉。
不过，陈野并没有拆穿，而是顺从地解下围裙和手套，放在一旁，乐呵呵地说道：“哎呀，原来是谢同志，快请进，快请进。您放心，我这店的卫生绝对没问题，身正不怕影子斜，您随便查，随便看。”
听风面无表情地迈步进店。他夹着那个没多少重量的公文包，在狭窄的店堂里转来转去。
他一会儿弯腰看看卤肉色泽，一会儿用手指抹抹桌沿，甚至还要假装深沉地去翻翻墙角的垃圾桶。
表面上是在查卫生，实际上，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店里的布局，试图从中窥探出陈野实力的蛛丝马迹。
他感觉背后的目光始终黏在自己身上。虽然陈野脸上笑得像尊弥勒佛，但听风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被猛兽盯上的直觉让他如坐针毡，他必须尽快找个理由撤退，从长计议。
“你这卤味，是每天现卤的吗？”听风慢悠悠地问道，故意拖长了尾音，试图掩盖语气中的那一丝颤抖。
“那当然！我们做餐饮的讲究的就是个鲜。”陈野笑呵呵地从柜台里夹起一块冒着热气的卤牛肉，用一次性筷子递了过去，
“谢同志，您工作辛苦了，要不尝尝？这可是刚出锅的，最是入味，也算尝尝鲜。”
听风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块肉，像是避开了什么剧毒之物。
他强装镇定，摆了摆手，语气生硬道：“不用了，我们在执行公务期间，严禁接受服务对象的馈赠。这是纪律。”
陈野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做卤味生意的，尤其是像陈野这种老江湖，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这“谢同志”说辞一套一套的，可刚才那个下意识躲避的动作，却出卖了他。
哪个查卫生的，面对送上门的招牌菜，会躲得像躲瘟神一样？
而且，他明明说是突击检查卫生，可从进门到现在，居然连最该看的《营业执照》和《健康证》都没瞄一眼，反倒是盯着后厨和角落看个不停。
疑点太多了。
“那行，那您慢点查。”陈野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依旧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食材采购台账和消毒记录本都在那边柜子的抽屉里，您是要看看吗？”
“拿来看看。”听风点了点头，正好借机转移注意力，掩饰自己的失态。
陈野转身翻开抽屉，抽出两个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递了过去。
听风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眼睛却根本没在字上，而是一直用余光瞟着陈野的一举一动，嘴里还在念叨着：“食品安全是重中之重，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要是让我们查出什么猫腻，罚款、停业整顿，甚至追究刑事责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说得义正辞严，可越是这样，陈野心里的弦绷得越紧。
这哪里是来查卫生的，分明是个没穿戏服的猴子，在这儿硬演大戏。陈野依旧保持着微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这个“谢听风”到底什么路数？如果是冲着昨晚的事来的，那他背后的主使是谁？是那个什么特事局，还是……学校红眼长发鬼的同伙？
但不管是谁，敢把主意打到老野头上来，那可是算错账了。
陈野不动声色地靠在柜台边，看似放松，实则身体肌肉已经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暴起的准备。
他在等，等这个“谢听风”露出更多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