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出现
一周的时间，就在这初春的寒意里悄无声息地溜走。
自从李明晕倒事件后，学校像是被那晚的恐惧惊醒了一般，特意调整了高三的作息。
每晚八点半刚过，整栋教学楼的灯光便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陆续熄灭，只留下值班老师手里那束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在死寂的楼道里来回穿梭，成了每晚唯一且固定的景象。
这一周，风平浪静。原本沸反盈天的“红眼女鬼”谣言，随着日复一日的平淡，渐渐从学生们的舌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早放学的庆幸。
偶尔课间闲聊提起，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调侃，少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战栗。
李明在吃完老野特制牛肉后，状态恢复得出奇的好，仿佛那晚惊心动魄的遭遇真的只是高三高压下的一场荒诞幻觉。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课间和死党们打闹成一片，晚自习结束后照例拖着大家去校门口买烤肠。
只是，每当经过教学楼五楼的楼梯口，他的眼神总会下意识地闪躲，脚下的步子会莫名地加快，那份深埋在心底、被理智强行压制的恐惧，终究像一根刺，没能完全拔除。
周五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划破夜空时，天边最后一抹惨白的暮色正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
陈小卫背着书包走出高三（3）班教室，冷风迎面撞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湿冷寒意，顺着领口往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下巴埋进衣领里。
“终于熬到周五了！”赵磊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全身骨节发出一阵密集的“咔咔”脆响，语气里满是即将解脱的狂喜，“今晚老子要睡个昏天黑地，明天睡到自然醒，谁敢叫我我就跟谁急！”
“你想得倒美，明天还有两套数学卷子要补。”王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无奈地叹气。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写满批注的数学练习册，显然早已做好了周末题海战的准备。
“作业什么的，那是明天的事！”赵磊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贪婪的目光锁定了校门口那个冒着热气的烤肠摊，拉着王浩就冲了过去，“老板，来两根烤肠，加变态辣！要爆油的那种！”
陈小卫没急着跟上去，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五楼。高处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且不稳定的红光，像极了某种窥视的眼睛。
那一瞬间，李明晕倒那晚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这一周每天都有老师拿着手电筒巡逻，怎么可能还有事？
“卫哥！你傻站着干嘛？再不来最后一根就归我了！”赵磊举着滋滋冒油的烤肠，在风中大声喊道。四人众变成了三人众，李明这段时间放学都有家人接送。
陈小卫刚想应声，手习惯性地伸进书包侧兜摸钱包，指尖却触碰到了一片虚空。他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骤变，慌乱地拉开书包拉链，近乎疯狂地翻找起来。
语文课本、数学练习册、英语笔记本……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唯独那张今天刚发下来的英语试卷，不翼而飞。
“坏了！”陈小卫猛地拍了一下脑门，懊恼的低呼，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我的英语试卷忘在教室里了！”
“不是吧？你也犯大明那毛病了？要不算了吧。”赵磊嘴里叼着半根烤肠，含糊不清地调侃道，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自己也为察觉的紧张。
“别瞎说！”陈小卫瞪了他一眼，心乱如麻，“英语老班说了，周一必须交上来批改，丢了要命啊！”
他抬头望向身后那栋隐没在夜色中的教学楼。此刻的教学楼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默无声，只有几个窗口透出巡逻老师的手电光，忽明忽暗，阴森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你赶紧回去拿啊，我们陪你一起去！”王浩看了看手表，理智地分析道，“托咱李哥的福，现在提早一小时放学，时间完全来得及。”
“可……”陈小卫犹豫了，脚底板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步子。
李明描述的红眼女鬼、那双冰冷的手、那股腥气……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头皮发麻。虽然知道有老师在，但这黑漆漆的环境，还是让人从骨子里发怵。
“怕什么？现在满楼道都是老师巡逻，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你就是去拿张纸，两分钟的事，咱们一起花不了多少时间！”
陈小卫咬了咬牙，心里的恐惧被少年的意气风发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死党们喊道：“行啦，你们先去，回教室拿张试卷而已，拿了试卷马上就回！你们先去！”
说完，他转身冲进了夜色。
一进教学楼大门，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比外面的冷风还要刺骨几分。
一种混合着灰尘、陈旧纸张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急促的脚步声逐一亮起，惨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是一个个纠缠在一起的鬼影。
他跑得很快，心跳如擂鼓，不仅仅是因为剧烈运动，更是因为那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楼道里静得可怕，除了他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老师的咳嗽声和手电筒光柱划过墙壁的轨迹。
“没事的，有老师在，肯定没事。”陈小卫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
一口气冲到五楼，刚拐进走廊，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柱便扫了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谁？在那边干什么！”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
陈小卫定睛一看，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了一半——是教导主任张主任。张主任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夹克，正板着脸，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筒在走廊里巡逻。
“张主任，我是三班的陈小卫。”陈小卫停下脚步，喘着气解释道，“我英语试卷忘在教室了，回来拿一下。”
张主任皱了皱眉，手电筒的光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了一番，语气虽然严肃，但少了几分凌厉：“怎么这么不小心？赶紧拿了就下楼，最近学校情况特殊，别在校内逗留。”
“知道了，谢谢主任！”陈小卫感激地点点头，转身快步冲进了高三（3）班的教室。
教室门虚掩着，留着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他推开门，打开灯，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桌角那张随风轻轻颤动的英语试卷。
心里一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起试卷塞进书包，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拉上拉链，转身，踏出门口，刚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走廊尽头。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了，脚步骤然顿在原地，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走廊尽头的窗户旁，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影子个子不高，身形消瘦，穿着宁县一中那种宽大的校服，显得空荡荡的。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背后，一直垂到腿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黑暗中。
那身影，那姿态，甚至那种透着死寂的气场……和李明当初描述的诡影，一模一样！
“那……那是什么……”陈小卫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开始打颤。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他下意识地后退，死死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
怎么可能？这里明明有张主任在巡逻，这种东西怎么敢出来？
“你是哪个班的？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张主任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身影。
他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被冒犯的愤怒，手电筒那道强光瞬间直直地射向走廊尽头，将那个长发人影笼罩在一片惨白之中。
然而，光柱下的影子并没有像普通学生那样害怕或是躲避。
它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垂落的黑发遮住了所有，没有一丝回应。
“说话！你是哪个班的？再不说话我就记过，通知你家长了！”张老师被这种无声的挑衅激怒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沉重而急促。
陈小卫站在教室门口，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想喊住张主任，让他别过去，可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影，李明描述的那些细节——红色的眼睛、冰冷的身体、刺鼻的腥气——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疯狂闪回，让他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主任……别过去……”陈小卫用尽全身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微弱的嘶喊。
但张主任并没有听见，或者说，根本没当回事。他走到离人影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厉声喝道：“最后一次警告，把头抬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背对着他们的长发人影，动了。
它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那一头浓密的黑发随着转身轻轻晃动，却依然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正脸，没有露出一丝皮肤。
黑影突然暴起！
没有任何预兆，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朝着张老师扑了过去！
“小心！”陈小卫惊恐地尖叫出声。
他惊恐地看到，那黑影扑到了张老师面前，身体死死地贴在了张老师的身上，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那厚重的黑发中间，缓缓分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在那缝隙后面，露出的，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充盈着鲜血的红色眼球，散发着妖异而贪婪的红光，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张老师，眼神中只有纯粹的杀意和冰冷的戏谑。
张老师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
他手里那把强光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光柱在地面疯狂乱晃。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大到了极限，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扼住了咽喉，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那红眼女鬼……真的存在！
陈小卫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猛地转身，发疯似地往楼下狂奔。因为太过慌乱，他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滚下去，但他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慌乱的脚步声疯狂亮起又熄灭，光影交错间，他仿佛感觉那双红色的眼睛就在他身后，那冰冷的气息就在他脖颈后吹拂。
那种极致的恐惧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裂胸腔。
一路狂奔出教学楼大门，外面的冷风灌进肺里，他才感觉到一丝活着的气息。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一路狂奔直到看到公交站台上焦急张望的赵磊和王浩，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卫哥！你怎么了？脸色白得跟鬼似的！”赵磊，王浩见状，赶紧冲了过来扶住他。
“鬼……有鬼……”陈小卫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剧烈颤抖，手指颤抖地指向身后的教学楼，“走廊尽头……那个女鬼……她贴在张主任身上……红眼睛……她杀了张主任……”
俩人听了，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
虽然之前听说过李明的事，但他们一直当玩笑听，可现在看着陈小卫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那种真实的恐惧感让他们不得不信。
“你……你没看错吧？”赵磊的声音都在抖。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张主任动不了了……”陈小卫苍白的面颊控制不住的颤抖。
“走走走！快走！车来了！都是幻觉！可能主任什么事都没有！”最成熟的王浩看了一眼远处驶来的公交车，当机立断，拉着两人冲上了车。
他当然不信陈小卫说的也是幻觉，但只是心中抱着一丝最后的幻想。
公交车缓缓启动，将那栋阴森的教学楼甩在身后。陈小卫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抱着书包，浑身依然止不住地颤抖。那双妖异的红色眼睛，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家里，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郁醇厚的卤香扑面而来，那是陈记卤味特有的味道，混杂着八角、桂皮和牛肉的香气，温暖而熟悉，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沾染的一丝寒意。
厨房里，陈野正背对着门口，在案板前忙碌着。他正准备切制明天的牛肉，手中的菜刀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节奏声，沉稳而有力，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生活气息。
“爸，我回来了。”陈小卫虚弱地打了个招呼，声音沙哑。他低着头，想赶紧溜回房间。
就在他经过厨房门口的那一刻，正在切肉的陈野，动作突然停滞了。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神秘能量毫无征兆地涌动起来，瞬间流遍全身，直冲双目。
陈野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前的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幻了模样——他清晰地看到，陈小卫的身上，缠绕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气息。
这黑气比上次老李身上的要厚重百倍！老李身上的只是黏糊糊的脏东西，而缠绕在陈小卫身上的这股，沉重如铅，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浓浓的邪性。
它像是一张有生命的黑色大网，死死地裹住陈小卫，那些黑色的触须还在不停地蠕动、渗入，仿佛在贪婪地吸食着这个少年的生气。
“怎么回事？”陈野握着菜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担忧涌上心头。小卫身上怎么会沾染上这么凶的东西？这绝不是简单的“撞邪”，这股邪气的浓郁程度，简直像是孕育了多年的凶煞！
“小卫，站住。”陈野沉声喝道，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小卫浑身一僵，停下脚步，怯生生地转过身：“爸……怎么了？”
陈野转过身，那双在神秘力量加持下显得深邃如渊的眼睛紧紧盯着儿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尽量放缓语气问道：“你今天去哪了？身上怎么沾了这么多……晦气？”
陈小卫眼神闪烁，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没……没去哪，就是忘带试卷了，回教室拿了一下……”
陈野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但他没有发火，只是走过去，伸手按在陈小卫的肩膀上。
掌心传来微温，但他能感觉到，那黑气正在抗拒自己的触碰。
“是不是在学校看到什么了？”陈野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别怕，告诉爸。不管你看到什么，爸都能替你挡着。”
陈小卫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充满力量的眼睛，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这几天的恐惧、委屈、刚才的绝望，一下子全涌了上来，眼泪夺眶而出。
“爸……我见鬼了……”陈小卫哭喊着，扑进陈野怀里，一边发抖一边把刚才在学校里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李明的事，到刚才张主任被女鬼贴身的恐怖场景。
陈野静静地听着，眉头越锁越紧。红眼、长发……听起来是个厉害的邪祟。
而且看来这东西已经把学校当成了猎场，小卫被盯上了。
听完儿子的哭诉，陈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笑眯眯眼神变得无比凌厉，那股神秘力量在他周身隐隐激荡。
“小卫，别怕。”陈野的声音开朗又温暖，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等会吃点牛肉，定定神，老野在家陪着你。”
陈小卫抽泣着点了点头，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恐惧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安抚好儿子回房休息后，陈野转身回到厨房。
看着案板上鲜嫩的牛肉，笑眯眯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那股缠绕在儿子身上的黑气，凶险异常，单靠普通的特异牛肉恐怕难以彻底驱除。
“既然招上了……那就去碰碰。”陈野拿起菜刀，手起刀落，稳如泰山。
抬头瞄了眼窗外，深沉寂静的夜色，“夜色如此美丽，不去见见，就太不不礼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