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磨刀
厨房的门轴像是故意跟他作对,虽然已经极力小心,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吱呀”。
这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简直跟鞭炮炸响差不多。
陈野吓得一哆嗦,赶紧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挪进去,反手轻轻把门带上。随着门锁合上的轻微“咔哒”声,他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这一关,就把那些在脑子里乱窜的焦躁、不安,还有那些见不得人的鬼魅,统统关在了门外。
这不到十平米的小厨房,此刻就是他最后的堡垒。
借着窗户漏进来的那点惨白月光,陈野熟门熟路地在角落里摸索起来。
他的手触碰到了那个熟悉的木柄——那是把陪伴了他十几年的老菜刀,刀身虽然斑驳得像块出土文物,但刃口依旧亮得扎眼。
这可是当年他学手艺时,老爷子传给他的“传家宝”,说是切过多少肉就能聚多少财气。紧接着,他又像捧宝贝一样拎出一块青灰色的磨刀石,放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
拧开水龙头,细细的水流落在干渴的磨石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这声音听着竟有一种奇异的催眠感。
陈野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把腰弓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一手紧紧攥住刀柄一手按住刀面,就像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刀刃贴上磨石,手腕一发力,“嚯嚯——嚯嚯——”清脆的摩擦声瞬间在寂静的厨房里荡漾开来。这声音单调、粗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一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平了他心里那一个个褶皱。
这是老野独门的“镇静剂”。
想当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堵门的时候,他睡不着就半夜起来磨刀,把刀磨得都能吹毛断发,心里盘算着要是谁敢动儿子一下就给他放血;后来小卫小时候肺炎住院,他在医院走廊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是靠幻想磨刀的动作才熬过来的。
只要一拿起这把刀,一听到这金石相击的声音,他那颗飘忽不定的心就能瞬间落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统统都被磨成了粉末,顺着水冲进了下水道。
此刻,他的眼里世界消失了,只剩下刀刃和磨石接触的那条银线。
耳边只有均匀有节奏的“嚯嚯”声,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那晚遇到的百鬼夜行、那根差点戳瞎他的鬼手指、还有这身体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力量,都在这机械而专注的动作中,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手臂推拉的力道均匀得像是机器设定好的程序,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滑动,磨出一朵朵细密的水花。
不知道磨了多久,他只觉得浑身紧绷的肌肉像被熨斗烫过一样,舒展开来,心里的焦躁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处于一种空灵的“贤者模式”。
可他完全没察觉到,随着他越来越专注,甚至可以说达到了“人刀合一”的境界,他背上那股如同雷霆一样的神秘力量开始悄悄苏醒——起初只是一股微弱的温热感,像贴了一块暖宝宝,顺着脊椎骨慢慢往上爬,最后像温水一样流遍四肢百骸。
渐渐地,这股温热感越来越强烈,不再是暖宝宝,而是像个小火炉在他体内开始了桑拿服务。
一股轻微的震动感顺着手臂传到刀柄上,震得他手掌发麻。突然,一阵低沉的闷雷声在狭小的厨房内响起,“轰隆——”声音不大,闷得像是在水底炸开,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仿佛是从他身体最深处的地底传来的。
陈野正沉浸在磨刀的禅意中,压根没在意这声异响。
他迷迷糊糊地感觉,估计是外面天气变了,要打雷下雨了?
或者是隔壁那胖子半夜打呼噜了?
反正被窗户挡着,听不清也正常。他继续打磨着刀刃,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因为某种本能的驱动加快了频率。随着他动作的加快,后背的能量涌动得更厉害了,那闷雷声也变得密集起来,“轰隆——轰隆——”跟他的磨刀声一唱一和,好不热闹。
金色的细小闪电,密密麻麻,悄无声息的从后背冒出,闪烁着并不刺眼的光芒,然后慢慢的从后背蔓延到双臂,蔓延到刀上,蔓延到躯干,最后包裹双腿,远远去看老野的背影的话,像是一个披着金甲,会发光的大熊猫,在那一耸一耸的啃竹子,然后又悄悄消失,如同从未出现。
又是一声闷雷响起时,陈野背上的衣服突然传来“嗤啦”一声轻响——那是棉布不堪重负的惨叫,是纤维断裂的声音。
他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旧背心,后背正中央突然出现了一道不规则的破口。诡异的是,破口边缘的布料没有毛茬,而是呈现出一种焦黑色,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高温瞬间震碎、灼烧过一样。
可陈野对此依旧毫无察觉。他就像个入定的老僧,依旧专注地磨着刀,眉头舒展,脸上带着一丝近乎神圣的平静。
对他来说,此刻只有把刀磨得镜子一样亮才是头等大事,衣服破了算什么?大不了光着膀子磨!
他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细密汗珠,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磨刀声、闷雷声、衣服撕裂的声音,都被他那颗只想安静磨刀的心自动过滤掉了。
清凉的月光透过窗户,毫无保留地照在他宽阔的背上,那道破口在月光下格外显眼,透出一股神圣的气息。
可他丝毫没有察觉,依旧弓着腰,一下一下地重复着磨刀的动作,仿佛要把这满腹的心事、对未来的迷茫,统统都磨进这把冰冷的菜刀里。
这一刻,什么鬼啊,什么妖啊,什么黑影啊,都随着磨刀声悄然散去。
厨房内,单调的磨刀声,诡异的闷雷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氛围,而这一切,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陈野全然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