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深起阴风
第二天,老野依旧起了个大早。清明的雨像是没完没了了,只是从昨天的瓢泼大雨转成了绵密的毛毛雨,但这反而更糟——
细雨把整个老巷笼罩在了一层粘稠的乳白色雾气里,老巷像是被人捂住了一层湿透的棉被,透不过气来。
店里的生意依旧不错,熟客们冒着雨来,夸老野的卤味能驱寒。老野依旧乐呵呵地跟大伙儿插科打诨,但他那颗心早就飞回了家。
今天这天色暗得有点反常,墙上的挂钟刚过五点,外面的雾气就已经浓得化不开,能见度连五米都不到,像是老天爷给这县城拉上了窗帘。
老野看了看柜台,只剩下最后一点卤豆干。他咬了咬牙,心一横,把“暂停营业”的木牌挂了出去。今天不赚这钱了,赶紧回家。
收拾完店里,刚过六点半,外面的天就已经全黑透了。毛毛雨还在飘,雾气像活物一样在街上翻滚。
老巷里的路灯像是患了重病,昏黄的光晕被厚重的雾气折射得支离破碎,根本照不亮路,只能勉强在白茫茫的虚无中撑开几个浑浊的光圈。
老野紧了紧外套领口,撑开伞,锁好店门,一头扎进了回家的路里。
往日里热闹喧嚣的老巷,此刻死寂得像是一座荒坟。往常这个时候,巷口下棋的李大爷、打闹的皮孩子都不见了踪影,连平日里叫春的野猫也没了声息。
天地间只剩下毛毛雨落在青石板上那细碎的“沙沙”声,还有风穿过破败屋檐时发出的呜咽声,听着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窃窃私语。
“这鬼天气,大家都躲在家里避邪呢。”老野心里嘀咕着,裹紧了外套,脚步迈得飞快。
虽然他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半夜走过乱坟岗都面不改色,可今天这雾蒙蒙、空荡荡的巷子,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发毛。
宁县的老规矩,清明前后,阴阳界限模糊,阴气重,容易撞邪。以前老野只当这是吓唬小孩的,可今天,这股子渗人的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那种感觉来了。
毫无预兆地,后脖颈子像是被一块万年寒冰贴了一下,那种凉意不是皮肤的冷,而是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的阴寒。老野猛地停下脚步,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浓稠翻滚的白雾,缓缓流动,像是一条白色的舌头,舔舐着巷弄的角落。
“见鬼了……难道是风?”老野皱了皱眉,心脏开始“砰砰”狂跳。他不敢多停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越来越快,几乎变成了竞走。
可越走,不对劲的感觉越强烈。周围雨打地面的沙沙声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滴答……滴答……”。
那声音像是水滴落在空心的棺材板上,沉闷而空洞,又像是有人用枯瘦的指甲,在剥落的墙皮上一下一下地刮擦。
声音就在耳边,又似乎在巷子最深处。
老野咽了口唾沫,想跑,可那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前方那盏原本昏黄的路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滋滋”的电流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光线忽明忽灭,将巷子两边的墙壁照得如同鬼魅的舞池。
墙壁上那些爬山虎的影子在扭曲的光线下活了过来,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在风中挥舞,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墙体后面蠕动,试图破墙而出。
突然,一股刺鼻的味道钻进了老野的鼻孔。那味道像是放置了很久的腐肉,又像是受潮发霉的纸钱烧出来的焦味,腥臭中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熏得老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捂住鼻子,惊恐地发现,路两旁的老宅子全都黑灯瞎火,只有不远处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惨绿色的烛光。
那烛光在雾气中摇曳不定,像是一只绿色的鬼眼,冷冷地盯着他。
就在老野头皮发麻的时候,一阵凄厉的哭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呜呜……呜呜……”
那哭声很轻,幽怨婉转,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来的,充满了绝望和悲凉,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冷气。那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仿佛就在耳边吹气。
“谁?谁在那装神弄鬼!”老野壮着胆子吼了一声,声音却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嘶哑变调。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那幽怨的哭声还在继续,甚至变得更加凄厉。
老野彻底慌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转身就想往回跑。可刚跑出两步,他整个人猛地一震——他撞到了东西。
不是墙,墙是硬的。这东西软绵绵、凉飕飕,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气。
老野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的雨伞也飞了出去。他惊恐地抬起头,只见面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这黑影极高,极瘦,像是一根被烧焦的枯木,又像是一团浓缩的黑烟。在雾气和微弱光线的掩映下,根本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
老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他想喊救命,喉咙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想站起来逃跑,双腿却软得像面条。
那黑影静静地立在原地,似乎在欣赏着老野的恐惧。随着它的靠近,那股腐臭味浓烈到了极点。
“你……你是谁……想干什么?”老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黑影没有回答,依旧在缓缓靠近。借着闪烁的路灯,老野惊恐地看到,那黑影抬起了一只手。那哪里是手,分明是一根干枯如柴的骨头,皮肤发黑,指甲尖锐得像生锈的铁钩,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勾魂鬼……
老野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三个字。老人常说,清明前后,勾魂鬼会在阴气最重的地方游荡,用钩子勾走过路人的魂魄。难道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强烈的求生欲让老野猛地爆发出一股力气,他手脚并用,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可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巷子深处的雾气里,竟然又钻出了几个黑影。
一个、两个、三个……
这些黑影有的高如门框,有的矮如侏儒,有的胖得像球,有的瘦得像柴。
它们没有脚步声,像是一群幽灵在雾气中滑行,迅速向他包围过来。地上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散落了许多惨白的纸钱,被阴风吹得在空中乱舞,像是在举行一场诡异的葬礼。
百……百鬼夜行?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老野。他以前听老一辈说过,清明时节若遇百鬼夜行,凡人必死无疑。
越来越多的黑影将他团团围住,无数双贪婪的、空洞的眼睛似乎都在盯着他的脖颈。
那股刺骨的阴冷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老野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灵魂正在被一点点从这具两百斤的躯壳里抽离。
“小卫……”
老野在心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他不能死啊!他还没看到儿子高考,还没看到儿子穿上大学校服,还没看到儿子成家立业。
他对苏晴的承诺还没兑现,他要是死了,儿子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孤苦伶仃了。
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那只枯瘦的鬼爪即将触碰到他额头的一刹那——
“轰隆!!!”
一声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响!
老野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见头顶那层厚重得令人绝望的雾气,竟然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
漆黑的乌云像一口倒扣的大锅,而在那翻滚的乌云深处,一团耀眼的金光正在疯狂闪烁。
那不是普通的闪电。
那光芒金得纯粹,金得霸道,带着一股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威严,像是一只金色的巨眼,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的百鬼。
老野的心里猛地燃起了一丝疯狂的希望:天要收了这帮鬼东西吗?
然而,还没等他庆幸,周围的黑影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它们不再犹豫,尖叫着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只有那只鬼爪带着腥风,眼看就要刺入他的眉心。
老野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命运。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小卫,对不起,爸爸可能回不去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别忘了给爸坟前带瓶好酒……”
泪水涌出眼眶,和雨水混在一起,落在了湿漉漉、冰冷的青石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