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备考歇业
夜色如同一大锅被顽童不小心泼洒出来的浓墨，迅速且不留余地地染透了宁县的每一寸角落。
几片贪恋大地的树叶，在空荡荡的老巷里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岁月的无奈。
陈野站在“陈记卤味”的店门口，双手握住那根有些年头的卷帘门把手，向下一拉。
“哗啦啦——”一阵金属撞击的脆响打破了巷子的宁静，宣告着这家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店又结束了一天的营业。他挂上那块“休息中”的木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提起那个保温食盒，步履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食盒里装的，可不是普通的残羹冷炙，那是陈野给正在“战场”上厮杀的儿子准备的“战略物资”——
几只卤得软烂脱骨、红亮诱人的鸡爪，几个吸饱了汤汁、圆润金黄的卤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撒着翠绿葱花的蛋花汤。
对于现在的陈小卫来说，这不仅是深夜的慰藉，更是维持脑力运转的“高能燃料”。
推开家门，一股独属于深夜的书卷气夹杂着淡淡的墨水味扑面而来。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陈小卫房间的门缝里漏出一束昏黄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带。
陈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瞧。只见陈小卫正趴在书桌前，整个人几乎要埋进那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复习资料里。
台灯惨白的光圈笼罩着他稚嫩却紧绷的脸庞，映照出额头上青春的褶皱。
他的眉头死死地锁成一个“川”字，手里的笔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划动，嘴里念念有词，仿佛正在施展某种深奥的咒语。
陈野听得心里一酸，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食盒放在桌子的一角，压低声音说道：“小卫，先歇会儿，给脑子放个假，吃点东西再写。磨刀不误砍柴工，饿着肚子刷题，效率还没我切肉快。”
陈小卫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用力揉了揉发酸胀痛的眼睛，看到是陈野，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爸，你回来了。我写完这道题就吃，这题……这题跟我有仇，我不把它解出来今晚睡不着。”
“不急，慢慢来，题又不会长腿跑了。”陈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那桌上的试卷，密密麻麻的红色叉号和复杂的几何图形看得他一阵眼晕。
他虽然现在是个卖卤肉的，但好歹也是混过江湖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面对儿子这几张轻飘飘的试卷，他却觉得自己像是面对着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对于高三学生来说，就是炼狱，是修罗场，是决定命运的生死线。
陈小卫每天都要刷题到深夜12点，有时候陈野半夜起来上厕所，还能看到他房间的灯亮着，甚至能听到他在梦里还在背英语单词。
陈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触碰到发丝，发现头发都有些油腻了，显然是好几天没好好打理了。这孩子，为了这该死的高考，真的拼了命。
“最近学习累不累？身体吃得消吗？”
陈野看着儿子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要是真累了，就少刷点题。咱们不是什么天才，没必要把自己往死里逼。身体垮了，考再好的大学也没用。”
陈小卫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固执地盯着那道数学题：“不累，爸。现在不努力，高考就考不上好大学了。
我们班主任说了，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人生的转折点。咱们这种普通人，除了拼尽全力，还能怎么办？难道以后真的回家跟你卖卤肉吗？”
说到“卖卤肉”的时候，陈小卫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甘和迷茫。
陈野愣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儿子说得对，在这个拼学历、拼背景的时代，高考确实是最公平，也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唯一捷径。
但他更希望儿子能明白，人生的路有很多条，哪怕走得慢一点，只要健康快乐，也没什么不好。卖卤肉怎么了？卖卤肉也能卖出个“陈半城”，也能守护一方安宁。
但他没敢把这些话说出口。现在的陈小卫，就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任何一点“反鸡汤”的话，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闭嘴是一种智慧。
等陈小卫终于在那道题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句号，像是打赢了一场硬仗一样长舒一口气，放下笔，抓起食盒里的卤鸡爪就往嘴里塞。
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哪里像个即将高考的高三学生，简直像个饿了几天的难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野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问道，“儿子，你实话跟我说，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路上来回要花多长时间？我看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陈小卫一边嚼着鸡爪，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早上6点就要起床，闹钟响三遍才能爬起来。路上坐公交车来回要花1个小时，有时候堵车，那就更久了。要是起晚了，就只能在路边随便买个包子，边跑边吃，学校不让早饭带进教室。”
陈野的心更疼了。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睡眠严重不足，还要早起赶路，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长期下去，身体肯定会垮掉。
更重要的是，最近宁县灵异复苏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晚上的街道也不再太平。
陈野有实力自保，但陈小卫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万一在上下学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后果……
背后那道隐藏的雷纹蠢蠢欲动。
“儿子，”陈野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定决心说出了那个想法，“要不，我把卤味店暂时关了，在一中附近租个房子，陪你高考。这样你早上就能多睡会儿，也不用起早贪黑赶路了。要是遇到什么事，我也能随时赶到。”
陈小卫愣住了，嘴里的鸡爪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陈野，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爸，你要把店关了？那你的生意怎么办？那可是咱们家的命根子啊！要是关一个月，得少赚多少钱啊！还有李大叔天天就好你这口！”
“钱没了可以再赚，生意黄了可以重来。”
陈野笑了笑，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开这个卤味店，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像我一样辛苦吗？现在你要高考了，这是天大的事，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至于老李他们，真急了我就送上门去。再说，等你高考结束了，我再把店重新开起来，生意说不定更好呢。”
“可是……”陈小卫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别可是了。”陈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是男人之间的承诺，
“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一中附近找房子，必须找个离学校最近的，让你能多睡半小时也是好的。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复习，把那些什么函数、文言文、洋鬼子的话都给我弄明白。其他的破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陈小卫看着陈野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眼眶突然红了。他知道，父亲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这个卤味店，是父亲半辈子的心血，是他们在老巷立足的根本。为了他，父亲愿意放弃一切。
“爸，谢谢你……”陈小卫的声音有些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一定会好好复习，不辜负你的期望。就算考不上最好的大学，我也绝不给你丢人。”
“傻小子，跟爸客气什么。”陈野伸手擦了擦儿子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快吃吧，吃完再写一会儿就早点休息。别熬太晚了，脑子熬坏了，以后怎么带我孙子？”
陈小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力点了点头，拿起一个卤蛋塞进嘴里，仿佛那是父亲给他的勇气。
陈野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儿子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
宁县最近的灵气波动越来越频繁，那种阴冷的气息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霾笼罩在城市上空。学校这种地方，青少年聚集，意气风发但也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把家搬到学校附近，不仅能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更重要的是，万一有危险，他随时能赶到。
谁都不能影响他儿子的前程，无论是鬼怪还是命运。
夜深了，等陈小卫终于写完作业，洗漱睡熟后，陈野才轻轻走出房间，来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在一中附近搜索租房信息。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看得人眼花缭乱。
“精装修学区房，步行五分钟到校，月租八千。”陈野摇了摇头，这价格，这是抢钱啊？虽然卤味店生意不错，但也不能这么造。
“安静舒适，环境优美，适合陪读。”配图却是一个阴暗的地下室，窗户小的像是监狱里的通风口，“优美个鬼，住进去怕是要发霉。”
“房东直租，价格面议，风水极佳。”陈野皱了皱眉，现在的房子也讲究风水了？点开图片一看，那房子门口正对着一条十字路口，还是背阴面，典型的“聚阴地”，这要住进去，怕不是天天见鬼。
“看来明天得亲自跑一趟才行。”陈野叹了口气，关掉手机，有些心累地靠在沙发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宁县夜晚的空气中，游离的灵气越来越躁动，隐隐带着一丝不祥的气息。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注定不会太平。
他必须尽快把据点挪过去，把儿子安置在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安心。
不知不觉中，困意袭来。陈野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梦里，没有灵异复苏，没有厉鬼索命，也没有那看不见的危险。只有夏日的阳光，明媚而灿烂。
他梦见高考结束的那一天，陈小卫拿着一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站在校门口，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他兴奋地朝着陈野跑来，大喊着：“爸！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陈野站在人群中，笑得合不拢嘴，眼角流下了两行浊泪
。那是幸福的泪水，是老父亲卸下千斤重担后，最真实的情感宣泄。
“慢点跑，别摔着……爸给你做卤牛肉吃，给你卤一锅，管够……”
老野在梦呓中翻了个身，嘴角依然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夜色深沉，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流淌着世间最温暖的力量。
为了这梦中的一幕，哪怕让老野去对抗全世界，他也绝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