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放学

今晚的暮色带着一种肃杀的急迫，仿佛要将白日的最后一丝温暖也吞噬殆尽。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还在空旷的教学楼走廊里凄厉地回荡，原本沉寂的五层楼瞬间像炸了锅的蚁穴。

窗外的天色早已沉得发透，黑得像一块被浓墨反复浸透的烂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只有走廊上那几盏年久的照明灯，发出昏黄且不稳的光，将一群群涌出来的学生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墙面上，随着急促的脚步晃动，像极了一群在暗处不安分游走的鬼魅。

高三（3）班的教室里，李明正把最后一本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往书包里硬塞，动作急躁又粗鲁，书页被他揉得像是发咸的菜干。

“终于熬完这破晚自习了！”他长舒一口气，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脆响，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解脱。

今晚的数学小测简直就是一场针对他的公开处刑，最后两道大题像两座大山死死压着他，卡了半个多小时，草稿纸都被戳烂了，直到下课铃响都没算出个所以然。

这会儿，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被公式和试卷填满的“刑场”。

“大明你能不能轻点？怕别人不知道你急着去投胎啊？”前桌的陈小卫头也没回，声音清冷平稳。他正慢条斯理地把试卷按科目分类，每一个边角都对齐，叠得整整齐齐，再小心翼翼地塞进透明的文件夹里。

他的书包总是收拾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强迫症般的秩序感，和李明那像个垃圾回收站的书包形成了惨烈的对比。作为前后桌兼死党，两人天天斗嘴，却比谁都熟络。

李明撇了撇嘴，凑到陈小卫身后，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肩膀，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我说卫哥，你这强迫症早晚得治。不就是几张破试卷吗？叠那么整齐给谁看？难不成还能叠出朵花来？”

他低头瞥了眼陈小卫桌上那张写着完美解法的卷子，心里的焦虑像野草一样疯长——自己那道没做完的大题，好像和陈小卫的解题思路完全是两个世界，难道这次又要凉了？

“总比某些人强，上次把英语试卷落食堂，被阿姨当厨余垃圾收了，最后哭着求老师重新印。”

陈小卫终于收拾完，利落地拉上书包拉链，转过身白了李明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围几个相熟的死党闻言，都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都是多久前的破事了！”李明脸涨得通红，急忙辩解，“我那是不小心！再说了，谁还没丢过东西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嘛！”

他一边说，一边胡乱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包，想确认有没有落下什么，可脑子里还全是那道该死的数学题，手底下根本没走心，就像是在拍一团棉花。

“行了行了，别吵了，再不走末班车就真没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声说道，他叫王浩，是这群人的“老大哥”，平时最稳重，但这会儿声音里也透着一丝焦急。

“今晚的数学作业也太多了，回去还得熬夜写，搞不好英年早秃。”

“可不是嘛！张老师也太狠了，明明知道我们最近模拟考多，还布置这么多作业，这是要逆天改命啊。”另一个高个子男生赵磊附和道，他一边抱怨，一边把沉重的书包甩到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看他就是想让我们猝死在题海里，好省了高考改卷。”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涌出教室，楼道里瞬间被他们的喧闹声填满。

然而，这喧闹声似乎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半，冰凉的晚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呼啸灌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吹得李明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校服外套，心里莫名地嘀咕着：这鬼天气，怎么越来越像冬天了，冷得钻骨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地亮起来，又迅速暗下去，光影交替间，原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教学楼，竟隐隐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仿佛那些黑洞洞的教室门口，正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们。

“卫哥，浩哥，你们说，这次模拟考咱们班能有多少人上一本线啊？”赵磊突然问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高三的学习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模拟考的成绩更是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悬在头顶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好说，上次月考咱们班排名就不太理想，老班脸都黑了。”王浩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尤其是数学，好多人都考砸了，惨的像连环车祸现场。”

“我数学肯定又凉了，最后两道大题连题目都没看懂。”李明耷拉着脑袋，语气沮丧得像只淋了雨的落汤鸡。

他平时成绩中等，数学是他的死穴，每次考试都靠运气蒙几分，这次遇到超难的题，直接就在那坐牢了。

“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上课不认真听，总在底下偷偷看小说。”陈小卫毫不留情地拆他的台，“上次张老师都点名批评你了，说你上课魂游天外，不知道神游到哪个位面去了。”

“我那不是看小说，是看课外数学辅导资料！拓展思维懂不懂？”李明嘴硬道，心里却有点发虚。他确实上课容易走神，一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就头疼欲裂，总想着找点别的事来逃避。

一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地往楼下走。教学楼里的学生越来越少，喧闹声也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回音，听得人心慌。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几个其他班的同学，脸色有点苍白地互相打了个招呼，又各自匆匆赶路，仿佛谁也不想多停留一秒。

出了教学楼，一股更浓更湿的凉意扑面而来，像是一张冰冷的网。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惨淡的光，把地面照得一片斑驳陆离。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枯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地上，像是谁的脚步声。

远处的自行车棚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锁车声和压低的交谈声，还有几个卖小吃的小摊在门口支着，飘来阵阵诱人的香气，那是这阴冷夜里唯一的人间烟火气。

“哇，是烤肠！”赵磊眼睛瞬间亮了，拉着王浩就往小摊跑，仿佛那不是烤肠而是救命的仙丹，“我要吃两根，加变态辣！”

“我也来一根！我要补充点糖分！”李明也跟着凑了过去，刚才还沮丧的心情瞬间被美食治愈了大半。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块带着体温的零钱，递给摊主：“老板，一根烤肠，多刷点酱！”

陈小卫没跟着去，只是站在阴影里等他们，手里把玩着书包带。他不太喜欢吃这些路边摊，一是不卫生二是家里有大厨，心里阈值高，而且今天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想赶紧回家。

“大明，磊子你们快点，别耽误赶末班车。”他朝着小摊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李明一边应着，一边接过摊主递来的烤肠，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爆开，带着浓郁的酱香，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让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吃！卫哥，你真不尝尝？错过了可是你的损失！”他举着烤肠，朝着陈小卫喊道，脸上洋溢着单纯的快乐。

“不了，你们快点。”陈小卫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他太了解李明了，一遇到好吃的就忘了时间，魂都能丢了。

几个人很快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烤肠，随意抹了抹嘴，继续往校门口走。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有的在等家长来接，有的在和同学告别，还有的推着自行车准备回家。

门口的保安大爷正缩在传达室的玻璃窗后，打着哈欠，眼神浑浊昏昏欲睡，像是一个快要坏掉的玩偶。

“走吧，末班车应该快到了。”王浩看了看手表，对众人说道。手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半，深秋的夜风越来越冷，末班车来得早，也走得急，再晚一点就真的要在寒风中喂蚊子了。

一群人点点头，加快了脚步，朝着校门口外的公交站台走去。李明一边走，一边哼着跑调的歌，心里的沮丧早就被烤肠的香味和放学的轻松冲得一干二净。

他和赵磊勾肩搭背，互相调侃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缝隙，像是一在等着喂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