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离开万兽，渡河遇敌
山谷寂静，夜风微凉。
凌云霄静静地站在古树下，青衣无风自动，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沉身上，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在此刻、以此种狼狈的姿态出现。
他嘴角那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似笑非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又夹杂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看来，你找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陆沉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陈九和那名陌生青年还昏迷在旁，自身伤势沉重，灵力枯竭…而眼前之人，是敌是友，目的为何，全然未知！其筑基期的修为，更是如同无法逾越的天堑！
绝境！比面对那邪阵装置时更加令人绝望的绝境！
陆沉的心脏疯狂跳动，血液冲刷着耳膜，但越是危急，他的眼神反而越发冰冷沉静，如同冻结的寒潭。他没有试图辩解或否认，只是缓缓直起身，暗金色的灵力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流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凌师兄…在此等候，所为何事？”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凌云霄没有回答，目光缓缓扫过陆沉染血的衣袍，最后定格在他紧握的、依旧散发着微光的云霄令上，眼神微微闪烁。
“那洞府里的‘云核精粹’，滋味如何？”他忽然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陆沉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他果然知道！甚至可能一直暗中关注！
“磅礴浩大，险些撑爆丹田。”陆沉实话实说，暗中全力催动噬灵妖藤，加速炼化体内残余的云核精粹能量，恢复力量。
“呵…”凌云霄轻笑一声，听不出意味，“能吞下而不死，是你的造化。赵晟那几个废物，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无形的压力：“枯骨岭矿坑之下，藏着什么？”
来了！真正的试探！
陆沉脑中念头飞转。隐瞒？对方既然在此等候，必然有所猜测，隐瞒只会显得心虚，激怒对方。全盘托出？那邪阵与云霄仙城可能存在的关联，是最大的忌讳！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决断。
“一个邪阵，以活人为祭，滋养邪物。”陆沉言简意赅，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凌云霄，“看守者已被我斩杀，邪阵已毁。”
他略去了细节，略去了那黑色碎片，只陈述结果，同时紧紧盯着凌云霄的反应。
凌云霄脸上的那抹淡笑缓缓消失，眼神变得幽深，如同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沉默了片刻，山谷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邪阵…活人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看来，有些蛀虫，已经迫不及待了。”
蛀虫？
陆沉心中猛地一动。这话的意思…
凌云霄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沉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丹田内那株奇异妖藤和尚未完全炼化的精粹能量。
“你很有趣。炼气七层，却能连番搏杀，甚至毁去那邪阵。体内力量驳杂凶戾，却又带着一丝…令我熟悉的气息。”他缓缓道，“你修炼的，绝非青岚宗功法。你…到底是谁？”
最后的问话，带着一丝筑基修士独有的威压，如同无形山岳，缓缓压向陆沉！
陆沉只觉得呼吸一窒，骨骼发出细微的呻吟，但他眼神依旧倔强冰冷，咬牙硬抗，脑中飞速权衡。
承认？否认？编造？
就在他压力倍增之际，凌云霄却忽然收敛了威压，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他抬手抛过来一个玉瓶。
“里面是三颗‘碧元丹’，能疗你伤势，固你根基。”
陆沉下意识接住玉瓶，触手温凉，瓶内丹药灵气充沛，确是二阶上品的疗伤圣药。他心中惊疑更甚。
凌云霄负手转身，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峦，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影杀楼的人，像闻到血腥的鬣狗，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带着你的人，离开万兽山脉，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再回青岚宗。那里…水太深。”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陆沉，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来得突兀，去得诡异。
山谷中，只剩下陆沉一人，握着那瓶珍贵的丹药，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凌云霄的态度，太过蹊跷。他似乎对邪阵的存在并不意外，言语中透露出云霄仙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存在所谓的“蛀虫”。他出手赠药，出言警示，却又对自身的秘密和目的讳莫如深。
他到底想做什么？是友？是敌？还是…另有所图？
陆沉默然片刻，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无论凌云霄目的为何，此刻他给出的建议，是正确的。
必须立刻离开！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陈九和那名陌生青年的状况，给两人分别服下碧元丹。丹药效果奇佳，两人气息很快平稳下来。
他则走到一旁，盘膝坐下，吞下一颗碧元丹，全力运功疗伤。
丹药入腹，化作精纯温和的药力，迅速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压制着体内肆虐的邪能残余。配合着噬灵妖藤的吞噬转化，他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枯竭的灵力也开始重新汇聚。
两个时辰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陆沉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略带腥气的浊血，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伤势已好了五六成，实力恢复七成左右。
陈九和那名青年也相继醒来。
“师兄！”陈九看到陆沉无恙，松了口气，随即警惕地看向四周，“这是哪里？我们怎么…”
“此事稍后再说。”陆沉打断他，目光看向那名挣扎坐起的青年。
青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感激。他强撑着对陆沉躬身行礼：“散修楚墨，多谢道友救命之恩！若非道友，我早已成为那邪阵养料…”
“楚墨？”陆沉点点头，“你可知那矿坑邪阵的来历？他们为何抓你？”
楚墨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愤怒：“我不清楚那邪阵具体来历，但抓我的人，手法狠辣，组织严密，绝非凡俗势力。他们似乎在寻找某种特殊体质或命格的人…我被抓时，隐约听到他们说什么‘阴年阴月’、‘魂力纯净’…像是要举行某种仪式…”
阴年阴月？魂力纯净？仪式？
陆沉心中凛然，这与之前陈九被当作“阴癸引子”抓走的情况何其相似！这邪阵背后的势力，网撒得极大！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万兽山脉。”陆沉沉声道，“楚道友有何打算？”
楚墨苦笑一声：“我本是孤身一人，如今得罪了这等恐怖势力，已是无路可去…若道友不弃，楚墨愿追随左右，以报救命之恩！”他态度诚恳，眼神坚定。
陆沉默然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就一起走。”
他不再多言，辨明方向（根据凌云霄隐约的提示和地图），带着两人迅速离开山谷，向着万兽山脉东南方向疾行。
一路上，三人格外小心，避开所有可能的追踪和眼线。
三日后，万兽山脉边缘。
一条奔流的大江横亘前方，江面宽阔，水汽氤氲。对岸，地势逐渐平坦，人烟开始稠密。
“过了这‘沧澜江’，就算彻底离开万兽山脉地界了。”陈九望着江面，松了口气。
江边有一个小小的渡口，停着几艘简陋的渡船。一个带着斗笠的老船夫正坐在船头打盹。
陆沉目光扫过渡口，灵识悄然蔓延，并未发现异常。
“老人家，渡江。”陆沉上前，声音平静。
老船夫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三人一眼，尤其在他们染血的衣衫和疲惫的神色上停留了一瞬，嘟囔道：“三人，十块下品灵石。”
陆沉付了灵石，三人登上一条小舟。
老船夫撑起竹篙，小舟缓缓离岸，驶向江心。
江水滔滔，雾气弥漫，对岸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行至江心，四周雾气更浓，几乎看不清两岸。
陆沉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兆！丹田内的噬灵妖藤微微震颤！
几乎同时！
噗！噗！噗！
数道漆黑如墨、毫无反光的弩箭，如同毒蛇出洞，毫无征兆地从下方江水中暴射而出！直取船上的三人！速度快得惊人！
偷袭！来自水下！
“小心！”陆沉厉喝一声，猛地一脚跺向船板！
小舟剧烈倾斜！陈九和楚墨猝不及防，向两侧跌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他们的弩箭！
而射向陆沉的那三支弩箭，已至面门、咽喉、心口！
陆沉眼中寒光爆闪，不闪不避，双拳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轰在左右两支弩箭侧面！
铛！铛！
两支弩箭被巨力砸飞！
中间那支直取咽喉的箭矢，被他猛地张口，一口咬住！锋利的箭尖距离喉咙只有一寸！牙齿与精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死！”
他吐掉箭矢，反手拔出腰间那柄黑色短剑，身形如同大鹏般扑入江水之中！
嗤！嗤！嗤！
江水下，暗流涌动，数道穿着黑色水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游弋！
短剑划过冰冷的江水，带起一溜血花！
瞬间便有两人被割喉，尸体沉入江底！
剩余杀手大惊，没想到陆沉如此悍勇，水下身手依旧凌厉！他们迅速后撤，同时再次举起弩箭！
就在这时——
那原本在船头瑟瑟发抖的老船夫，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狰狞！
他一把扯掉斗笠和蓑衣，露出下面精悍的短打衣衫和…一张戴着半张黑色面具的脸！其气息轰然爆发，赫然是炼气七层巅峰！
他手中多出一对分水刺，如同毒蛇獠牙，直刺刚刚浮出水面的陆沉的后心！
时机歹毒到了极点！
“师兄！”陈九在船上看得真切，惊骇大叫！
楚墨也咬牙掐诀，一道微弱的水箭射向那假船夫，试图干扰！
陆沉仿佛背后长眼，在水中猛地拧身，短剑回削！
铛！
分水刺与短剑碰撞！火星四溅！
那假船夫力量极大，水性极佳，一击不中，立刻借力下潜，同时吹响一声尖锐的哨音！
咕噜噜！
江底淤泥中，突然窜出数条长达数丈、布满黑色鳞片的狰狞水蟒！张开血盆大口，向着陆沉噬咬而来！
水陆夹击！
与此同时，下游方向，一艘快船正破开雾气，飞速驶来！船头站立着数道身影，为首一人，黑衣劲装，面容阴鸷，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弯刀，气息…筑基期！
真正的杀招，此刻才至！
陆沉瞳孔骤缩！
前有水下杀手与妖蟒，后有假船夫偷袭，远处更有筑基强者来袭！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
他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一股极其暴戾、疯狂的气息从体内爆发！
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他猛地将短剑掷向那假船夫，逼其闪避，同时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
丹田内，那株噬灵妖藤疯狂燃烧！所有吞噬储存的能量，包括残余的云核精粹、雷霆精气、甚至那丝得自黑色碎片的诡异力量，被毫无保留地抽取、混合、压缩！
一个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暗金雷霆、血色星云、漆黑死气疯狂旋转碰撞的毁灭性能量球，在他双掌之间骤然浮现！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江水被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
那冲来的筑基修士脸色猛地一变：“不好！快退！”
但已经晚了！
陆沉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疯狂，他双臂肌肉贲张，血管凸起，将那团极不稳定的、足以反噬自身的毁灭能量，狠狠推向前方！
“噬灵！归墟！！！”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沧澜江心炸开！
恐怖的暗金黑红三色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疯狂扩散！
江水瞬间被蒸发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那几条水蟒和数名水下杀手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直接汽化消失！
那名假船夫首当其冲，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身体瞬间被撕裂成最细微的粒子！
冲击波狠狠撞上那艘驶来的快船！
快船灵光狂闪，瞬间解体！船上的低阶修士如同落叶般被撕碎！
唯有那名筑基修士，狂吼着祭出一面骨盾，喷出精血加持，骨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遍布，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倒飞出去，鲜血狂喷，重重砸入远处江面，生死不知！
毁灭性能量缓缓消散。
江面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久久未能平复。小舟早已粉碎，陈九和楚墨落在远处江面，拼命挣扎，满脸骇然。
陆沉漂浮在漩涡边缘，脸色惨白如金纸，七窍中不断溢出鲜血，身体表面布满裂痕，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器。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丹田内的噬灵妖藤彻底黯淡，甚至出现了枯萎的迹象！
搏命一击，几乎耗尽所有，反噬沉重！
但他还活着！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筑基修士落水的方向，眼中没有丝毫放松。
必须…立刻离开！
他强提最后一丝力气，游向陈九和楚墨，抓住两人，借着江流，向下游拼命漂去…
…
半个时辰后，下游一处荒凉的河滩。
陆沉将昏迷的陈九和楚墨拖上岸，自己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彻底昏迷前，模糊的视线看到，远处的江面上，一道青衣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一叶扁舟上，遥遥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似是…凌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