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渊里的少年
哪怕前方是未知的深渊，她也愿踏进一步，只为看清。
胡晓斐趁着林砚分神的刹那，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她站在机器人面前，仰头望着那双冰冷的眼睛，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咔、咔、咔”，机器人仿佛听懂了似的，机械头缓缓下沉。
林砚怔住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他望着那对奇异的剪影——一个是冰冷精密的造物，一个是柔软纯真的生命——心口某处，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涌进了一缕久违的光。
胡小斐并没有在意林砚，但却察觉到机器人的那微小而明确的回应。她将唇贴近机器人耳状的感应器：“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叫什么……？”
话音未落——
在她的指尖尚未来得及真正触碰，距离仍有一寸之遥时。机器人猛然向后退去，那条本该收拢的机械臂却微微抬高，撞上了她伸出的手。
晓斐本能地一抓，五指紧紧攥住了冰冷的金属关节。在机器人急速后撤时，手臂带着她的手一同向后拖拽——力道猝不及防，毫无缓冲。
“砰——！”
一声闷响撕裂了展区的宁静。晓斐的头重重砸向坚硬的地面，清脆的一击让空气都为之一颤。
人群骚动，惊呼声此起彼伏。
令人惊骇的画面：展览区内，一台银灰色的机器人正用机械臂牵扯着一个小女孩纤弱的身体，她蜷缩在地，发丝凌乱地散落，额头泛红，一缕鲜红的血迹悄然渗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场意外虽未在胡晓斐身上留下内伤，却还是让她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病房洁白的墙壁映照出她苍白的小脸，也见证了林砚日复一日的守候。
这一段漫长的时光，悄然改变了所有人。林砚的爷爷奶奶自此对晓斐疼爱有加，视如己出，而林砚，这个事故唯一的目击者，这毫无反驳地放下手头的学业，整日陪在她身边。他只能一边照顾她，一边给她补习功课——从拼音到算术，从识字到阅读，竟不知不觉成了她人生中第一位“免费”的课外老师。
那个曾经顽皮如林间小猴、蹦跳不止的小女孩，因为活动范围的限制，使得尚未正式入学的胡晓斐，竟跟着林砚，悄然将一、二年级的知识尽数掌握。
借此，竟引出了她的求知欲，那火势即燃成燎原之势，越烧越旺。
等到她真正迈入校园时，仿佛乘上了一枚划破长空的知识火箭，将同龄人的脚步远远甩在身后。还未小学毕业，她便已将初中课程通读数遍，字里行间皆是她孜孜不倦的身影。这一切，都成了日后令人唏嘘又欣慰的“后话”。
如今，胡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欣慰和骄傲；胡爸爸更是每次都双手高举，满心欢喜地迎接林砚。而这个因意外受伤、卧床不起的胡晓斐，成了这场“灾难”中最意想不到的受益者。
等胡晓斐伤愈归来时，她依旧是那个倔强又鲜活的小姑娘——踩着阳光跑过巷口，上房揭瓦，笑声清脆。她依旧领着一群野孩子在树梢间穿梭，上树掏鸟蛋、摘野果，像风一样在巷子里自由，毫无顾忌地撒野。
可在林砚的眼中，一切都悄然变了。曾经那抹藏在眉间的不耐与疏离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泓温柔似水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一个多月的接触，他喜欢上了这个倔强又坚韧——与他截然不同的小女孩。她会在面对难题时咬着笔杆，一遍遍将知识点刻进脑海；会在看到最怕的针头时攥紧拳头，却仍挺直脊背迎上前去；会在护士阿姨手忙脚乱时，主动蹲下身子，用甜甜的笑容哄着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轻声说：“不怕不怕，姐姐在这儿。”
自从胡晓斐这次事件后，林砚接受了胡爸爸做晓斐家教的工作，不再是被迫的任务，也不是冷眼旁观的看管，而是心甘情愿、不动声色的守候。胡晓斐依旧蹦跳如初，像一缕穿行在风里的阳光，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只是如今，在她身后，多了一个沉默的身影，像一座不动声色的山。
他不曾说爱，却把所有年少的心事，悄悄藏进了每一个并肩走过的黄昏。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原来最深的情，从来不是喧哗的告白，而是日复一日，默默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
-----------------
那时，阳光总是很温柔，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脆而安静。胡晓斐则偷偷看他——那个比同龄人高出一头、眼神冷静的少年。他说话不多，却在处理任何事情时都能一语中。
胡晓斐小学五年级那年，林砚在短短几年内完成令人瞠目结舌的跨越：跳级进入初中，再跳入高中，最终以全国前十的成绩考入京都国科大——那所被誉为“天才摇篮”的顶尖学府。而胡晓斐，虽也因成绩优异十一岁破格进入市重点中学，却始终像是站在光晕边缘的人，望着那束最亮的光源渐行渐远。
分别那天，天空飘着细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与离别的气息。车站口人群熙攘，送别的人和将进入旅程的人交织成一片喧嚣。林砚却独自站在角落，双手垂在身侧，黑发妥帖的贴合着脸颊，脚边放着行李箱，神情淡漠如常。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淡淡地点头，回应着每一个前来道别的人。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
是胡晓斐。
她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眉骨上。她从背后拿出一个厚厚的背包，双手递过去：“给你的。”
林砚微微一怔，接过时才发现这并非普通背包——布料是他从未见过的手工缝制，针脚细密整齐，边缘用深蓝色棉线锁边，背带上还绣了一行小字：“致砚，愿你前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