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展厅中的故事
她吃得有点急，脸颊鼓鼓的，像只贪嘴的小松鼠。爸爸看着她，眼里浮起一丝笑意，伸手牵起她黏糊糊的小手。那一瞬，她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温度——不是强制的牵引，而是温柔的包裹。
她没有再挣扎。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暖流托着。她一步一步，没骨气地，晃晃悠悠地，走进了那座“积木屋”。
身后，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一点一点，重新连接起来。
步入展厅的瞬间，冷光如霜，自高耸的穹顶倾泻而下，在交错纵横的金属骨架间折射出迷离的光影，仿佛整个空间都被笼罩在一层薄雾般的静谧中。胡晓斐紧紧攥着爸爸的手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脚步踩在地面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回响。
舌尖还残留着糖葫芦那酸中带甜的滋味，——那是方才父亲笑着递给她的小欢喜，此刻仍在唇齿间蔓延，裹挟着浓浓的、暖暖的幸福。
父亲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她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听着，睫毛微微颤动，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那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彼此依偎。
“老胡！”一声熟稔的招呼划破了这份宁静。父亲停下脚步，转身迎向一位旧识。他依旧牵着她，寒暄几句后，却不知不觉松开了手。
那人说着什么，父亲便也投入其中，声音渐次低沉下来，话题似乎变得严肃。她站在一旁，指尖悄然探出，轻轻勾住了父亲衣角的一缕布料——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
她抿了抿唇，目光游移不定。忽然，视线尽头闪过一抹毛茸茸的身影——一只小狗正蹲在门口，门外便是开阔的广场，阳光洒落，人群熙攘，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爸爸，我……”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细若蚊吟，却卡在喉咙深处，没能完整成句。
身边骤然一空。
她猛地僵住，心跳仿佛停了一拍。缓缓转过身，一圈，两圈……四周人影晃动，灯光却突然变得刺眼灼目。她站在原地，像被遗落在世界的角落，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掌心沁出了冷汗。
“咔。”
一声极轻的机械声响。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高出她许多，轮廓清冷如剪影。少年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格子衬衫，布料柔软贴合肩线，袖口随意卷起一截，露出一截修长而干净的手腕，骨节分明。
她认得他。
那是奶奶家隔壁的那个男孩，林砚。那个总皱着眉从窗后望出来的少年。他曾说她像只不知疲倦的麻雀，整日叽叽喳喳，扰了看书。可此刻，他却站在这里，目光低垂，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
这回不需要挤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碎成无声的委屈。她没哭出声，只是嘴唇微微颤抖。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其实，他已经看了她很久。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那个住在一墙之隔的小女孩，那个总在午后阳光洒满庭院时，赤着脚在青石板上奔跑，一次次打断他阅读的存在。可此刻的她，却孤零零地站在展厅中央。
是谁带她来的？
为什么，她会一个人站在这里哭？
她心里清楚，他搞错了。那不是害怕的泪水，而是激动的泪水。现在，她再也不用自己去找爸爸了。
“它……会思考吗？”她轻声呢喃，声音软得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奶奶曾说，她的嗓音像极了妈妈，温柔中带着一丝哀婉，听在耳里，总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它不会思考。”少年的声音清冷，还带着疏离的理性，“但它懂得如何避开危险。”
是在说她吗？胡晓斐缓缓转过头，仰望着那个比她高出许多的男孩。他眉眼清峻，神情淡漠，她抿了抿唇，故作镇定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她当然知道他是谁，但她不会让他察觉。
“林砚。”少年依旧没有看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别碰设备。”
晓斐却像没听见似的，目光牢牢黏在那台银白色机械人身上，连眼角滑落的泪珠都忘了擦拭。那机械的关节泛着冷光，她想控制它。
林砚侧过脸，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那一瞬，他怔了一下——她像极了被精心雕琢的瓷娃娃，睫毛上还挂着泪，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整片星河。他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颤了一下，平日里对这个打扰者的不耐，竟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丝陌生的柔软，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你是走丢了吗？你家大人呢？”
见她只是怔怔地望着机器人，不答话，他索性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我、叫……胡……晓……斐……”她声音细若蚊呐，心思却早已飘向那台沉默的机械。他刚刚说不要碰……可她只是想靠近一点，不是想碰。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心虚。
林砚眉心微蹙。
这女孩和院子里那个吵闹张扬的小丫头判若两人，说话磕磕绊绊，眼神却执拗得让人心慌。是害怕了吗？可她明明没有退缩。他轻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算了，我带你去播报室吧。你家大人也太粗心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她牵住。他的试验体十三号刚出了点线路故障，等把她安顿好，还得回来调试。他本打算牵着她绕开展区，避开那些精密又危险的装置。
可就在他低头的一瞬——
“咔、咔、咔。”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机械运转声，突兀地在展厅里响起。
他猛地抬头，心骤然一沉——她怎么……已经跑进展区中央了？
她向来如此——一旦有了好奇，便绝不肯让它悬在心头。吊着一颗心的日子太难熬，她从不会委屈自己，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