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星茧”之殇
“她从没告诉过我你是谁的孩子。”父亲望着她,目光温柔而苍凉,“但我看得出来——从那时起,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依赖,而是小心翼翼的愧疚,是怕我震怒,怕我转身离去。可我怎么可能不要她?从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她低头抄笔记的侧影起,我就只愿她活着,活得轻松些,笑得多些,睡得安稳些。”
他慢慢站起身,脚步缓慢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相册,硬壳封面早已磨得发毛、泛白,边角卷起。他取出来,指尖拂过封皮,翻至中页,轻轻递到她面前。
照片微微泛黄,光影柔和。母亲站在实验楼的台阶前,一袭素净白大褂,长发束在耳后,眉眼清亮,笑意浅淡。她身侧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笑容温润。两人并未相触,却站得那样近,无需言语,便已确认彼此是生命里不可替代的存在。
“陈昭。”父亲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告诉我那天,她说终于明白,这么长时间了,自己为何始终走不出来。不是因为我不好,而是……她从没有真正放下过他。”
胡晓斐久久凝视着照片,指尖轻轻抚过母亲年轻的脸。
“她不会嫁给他了,更不会和我离婚。”父亲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她说她对不起我,可她也救不了自己。你是她在大学时怀上的孩子。她把孩子生下来,跪在我面前,求我认下你。她说——‘你是她用命换来的希望。如果你能活过十八岁,就证明‘星茧’成功了。’”
胡晓斐的眼眶蓦地一热,酸胀得厉害,可她眨也不眨,任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底聚拢、闪烁,却始终未坠落。
“她不会嫁给他,也不会和我离婚。她说她对不起我,可她也救不了自己。你是她大学时怀上的,她把孩子生下来,求我承认你。她说你是她用命换来的希望——如果你能活过十八岁,证明实验成功了。”
胡晓斐的眼眶一热,温热的潮意在眼底翻涌,可她倔强地看着父亲。
“我妈……是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开了十来年的伤口。
父亲垂下眼,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扶手粗糙的纹路:“那时,她开始频繁出入实验室,几乎把那里当成了家。每次出来,脸色都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青,眼底淤着浓重的乌青——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总摇头,说‘只是累了’。直到那夜她难得回了家,可半夜她蜷在卫生间里一直咳血,我才彻底慌了神,硬把她架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她脑神经长期超负荷运转,已出现不可逆损伤,再持续下去,随时可能猝死。’”
“但她没停。”
“没有。”父亲摇头,“她说,这项研究不能断。还说……‘为了斐斐,我必须成功。’”
胡晓斐的呼吸骤然一滞。
“所以她自杀时我不相信,我翻遍所有资料、通话记录、实验日志,甚至托人查了境外服务器的访问痕迹……可没有一丝一毫他杀的证据。没有胁迫,没有威胁,没有异常资金往来——干净得令人心寒。”胡振国闭上眼,眉心深蹙,声音低哑。
“那陈昭呢?他是怎么死的?”
“车祸。”父亲睁开眼的刹那,眸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云,“车速超过一百四十公里,刹车痕短得几乎看不见。警方定性为意外——可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他顿了顿,喉间滚动,仿佛吞咽下苦涩,“他死前一周给我打过电话。声音很平静,却像绷到极致:‘胡总,我查清了资金的真实流向……境外势力深度介入进了‘星茧’项目,我们的研究被悄悄改写成军用神经操控协议。’他最后说:‘她已经走了,我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父亲的声音忽然哽住,几不可闻地补了一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你的存在。
他抬眼望向女儿,目光沉静而钝痛:“我想告诉他的,真的想。可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以为……你妈和她腹中那个孩子,都随着那场‘意外’一起没了。”
“所以你一直瞒着?”
“我不说,是怕将你卷进去。”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你小时候脾气急,说话冲,摔东西时手背青筋都暴起……我从不骂你。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我知道,那是你外婆家族遗传性神经亢奋症留下的烙印,也可能是你妈妈当年在‘星茧’早期模型中,未能规避的基因漏洞偏差。我怕一句责备,就让你觉得:自己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怕你想不开。”
胡晓斐慢慢垂下头,发丝滑落,遮住了微微颤动的眼睫。
“你十岁那年高烧到四十度,昏睡在儿童病房里,整整三天。医生拿着基因图谱叹气:‘不排除先天性神经电位不稳定……’我就坐在床边,一夜未合眼,盯着监护仪上那起伏微弱的绿线,一遍遍想:如果你妈还在,会不会有解药?如果陈昭没死,能不能重启‘星茧’的伦理框架?可我没有答案。我只能守着你,守着你那小小的身体,无力又无能的在心里反复默念:活下来了——你必须活下来。”
他起身,从书柜最底层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早已磨损,边角卷曲发毛,露出内里泛黄的纸芯。
“这是你妈最后留给我的信。不是日记,是写给我的话——一页,两页,断断续续,写了整整半年。”
胡晓斐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瘦,墨色略淡: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礼堂的花是白色的,你说你喜欢红的,可我说白的干净。后来每年你生日,我都让人送白花回家,家里亲戚都说不吉利。你不问,我也没提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