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特科风波 海疆新策
“经济特科”的诏令，如同在看似平静的士林湖面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争议的声浪，远比朱由检预想的更为汹涌。
不仅各地士子议论纷纷，就连朝堂之上，也暗流涌动。
这一日的常朝，气氛便显得有些异样。
当例行政务奏报完毕，眼见司礼太监就要宣布退朝时，都察院一位素以耿直著称的老御史，手持玉笏，颤巍巍地出列，高声道：“臣，有本冒死直谏！”
朱由检目光微凝，心知该来的总会来，平静道：“讲。”
“陛下！”老御史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悲愤，“科举取士，乃祖宗成法，为国选才之正途！今陛下忽开所谓‘经济特科’，专考算学、格物、匠作之事，此非‘礼失求诸野’，实乃‘以末技乱大道’也！
长此以往，士子皆趋利避义，钻研奇巧，谁还肯皓首穷经，明圣贤之道？若使匠役之流与进士同年并立朝堂，成何体统？臣恐斯文扫地，国本动摇啊！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维护科举正道，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他这一开头，仿佛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又有几位官员出列附议，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核心意思无非是认为特科之举破坏了选官制度的严肃性和纯洁性，是舍本逐末。
朱由检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待几人说完，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诸位爱卿，忧国之心，朕已知之。”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朕有一问，请诸卿为朕解惑。”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昔年孔子删述六经，亦曾问礼于老聃，学琴于师襄。
圣人亦需博采众长，方能成其大道。何以到了今日，读圣贤书者，便只能固守一经，而不能兼通实务？”
他不等回答，继续道：“朕再问，眼下陕西流寇初定，赖孙传庭剿抚并用，亦赖新式农具、番薯玉黍之推广，使饥民有食，方绝乱源。
辽东建虏暂退，赖袁崇焕守御有方，亦赖京营新军之火炮犀利，方保疆土。
台湾光复，赖郑芝龙水师奋战，亦赖格物院所铸新炮、所绘海图！此诸般功业，哪一件，是单靠诵读经史便能成的？”
他的语气渐渐转为沉痛：“朕非不重圣贤之道！然，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目下之大明，内有水旱频仍，外有强敌环伺，正是需要各式各样人才之时！算学可清丈田亩、核算钱粮；格物可造坚船利炮、兴修水利；农政可活民百万，稳固国本！此等学问，关乎国计民生，如何就成了‘末技’？如何就不能登大雅之堂？！”
“至于体统……”朱由检冷哼一声，“若国破家亡，社稷倾覆，还有何体统可言？！朕开经济特科，并非要废黜科举正途，而是要广开才路，使天下有一技之长者，皆能为国所用！正途与特科，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并行不悖，方能载着大明这辆破车，飞得更高，行得更远！”
他一番话，引据经典，紧扣现实，驳得反对者哑口无言。
最后，他斩钉截铁地宣布：“经济特科，朕意已决，今秋准时举行！吏部、礼部当妥善安排，若有阻挠生事、散布流言者，以破坏选才、动摇国本论处！”
皇帝的强势与决心，再次震慑了朝堂。
反对的声音被强行压了下去，但朱由检知道，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平静，暗地里的抵触情绪，绝不会轻易消散。
退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立刻召见了骆养性。
“江南、北直隶等地，士林对特科的反响如何？可有异常动向？”朱由检直接问道。
骆养性躬身答道：“回陛下，议论确实极多。东林书院、复社等士人聚集之所，争议尤为激烈。多数人仍持反对态度，认为此举坏了读书人体统。
不过……也有少数士子，或因科举无望，或因本就对实学有兴趣，已在暗中准备特科考试。另外，据报，南京国子监有几位博士，私下对特科科目表示了兴趣。”
朱由检微微颔首：“意料之中。不必过多干预议论，但需严密监控，防止有人借机煽动**，或串联抵制。
对那些愿意了解、甚至准备参加特科的士子，可让技术学堂适当放出一些考试范围和参考书目，以示朝廷诚意。”
处理完特科风波，朱由检的思绪又转向了东南海疆。
郑芝龙坐镇台湾，整训海军，但下一步该如何走，需要明确的战略指引。
他再次摊开了那幅巨大的海图，目光在台湾、吕宋、马六甲之间逡巡。
数日后，一份由皇帝亲自拟定要点、经内阁润色的《南洋经略方略》，以密旨形式发往台湾，交予靖海侯郑芝龙。方略的核心要点清晰而富有远见：
其一，稳固根本，经营台湾。将台湾设为“承宣布政使司”，设府县，大规模组织大陆移民垦殖，尤其推广番薯、甘蔗、茶叶等经济作物。利用台湾优越的地理位置，将其建设成为大明向南海域拓展的永久基地和海军母港。
其二，肃清航道，掌控贸易。以台湾为基地，海军舰队应定期巡弋巴士海峡、台湾海峡乃至吕宋以北海域，彻底肃清海盗，保障大明与日本、琉球及南洋商路的安全。对所有过往东西方商船，实行“引票制”，征收合理的关税，确立大明在海贸中的主导权。
其三，慑服吕宋，以待时机。目前暂不主动与盘踞吕宋的西班牙人开战，但应通过贸易、外交乃至军事威慑，迫使其承认大明对台湾的主权，并停止迫害吕宋华人。同时，大量搜集吕宋情报，积极联络当地华人势力，为未来可能的行动做准备。
其四，远交近攻，布局南洋。派出使节和商队，南下与苏禄国（今菲律宾南部）、婆罗洲（加里曼丹岛）、爪哇岛上的万丹、马打蓝等本地政权建立友好关系和贸易往来，宣扬大明国威，孤立西班牙、荷兰等西方殖民者。
其五，剑指咽喉，志在马六甲。明确将控制马六甲海峡作为海军远期战略目标。要求郑芝龙开始着手进行相关的情报搜集、水文勘测和战术研究。待国力、海军更加强盛时，必将夺取这一东西方贸易的咽喉要道！
这份方略，既有眼前的务实举措，又有长远的宏图规划，充分体现了朱由检对海洋权力的深刻理解和不懈追求。
它不仅仅是一份军事命令，更是一份涉及政治、经济、外交的综合性海洋战略。
当郑芝龙在台湾接到这份洋洋洒洒的《南洋经略方略》时，不禁拍案叫绝！他虽雄霸海上多年，但思考的多是眼前利益和地盘争夺，何曾有过如此系统、如此高瞻远瞩的全局规划？皇帝的目光，已然超越了东亚，投向了整个南洋乃至印度洋！
“陛下……真乃不世出之雄主！”
郑芝龙心中再无半分犹豫与保留，彻底为皇帝的魄力和远见所折服。他立刻召集部将，开始全力贯彻方略中的各项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