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破局 远望
崇祯八年的春天,帝国的肌体在经历着内部调理与外部伸展的双重阵痛。
江南的税改风波,在崇祯的强力干预与精准施策下,形势开始出现微妙而积极的变化。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与户部尚书毕懋康联袂南下,手持天子剑,督帅“清厘专班”,如同刮起了一阵肃贪风暴。
数名民愤极大、证据确凿的苏州府、松江府胥吏及钱庄主被公开逮捕、审讯,其贪腐罪行与阻挠新法之行径被张榜公布,家产抄没。
雷霆手段之下,原本蠢蠢欲动的基层胥吏系统顿时收敛许多。
与此同时,皇家发展银行迅速在各大乡镇增设临时兑换点,那“缴纳银元券享九五折”的皇皇明诏,更是如同最具诱惑力的磁石,吸引了大量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自耕农和小地主。
实实在在的优惠,开始逐渐抵消那些暗中传播的流言蜚语。
更精妙的一招在于,锦衣卫将搜集到的、关于几位致仕官员和地方豪绅或其家族成员参与阻挠新法的间接证据,以“私人信件”的方式,“悄然”送到了他们各自的案头。
没有公开的指责,没有严厉的训斥,只有冰冷的、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的事实罗列。
这种无声的警告,比任何公开的申饬都更具威慑力。
不过旬月之间,江南士林与商界中那股隐形的对抗力量便悄然瓦解,至少表面上,再也无人敢公开质疑税赋征银元券之策。
帝国的金融触角,终于更深地扎入了这片最为富庶的土地。
内部困局初解,崇祯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寰宇图。
来自锦衣卫潜伏在濠境(澳门)及通过往来商船搜集的情报,不断证实了西方列强正在试图联合的迹象。
西班牙、荷兰的使者频繁出入葡萄牙在印度的殖民地果阿,甚至有人目睹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出现在马六甲。
“陛下,”新任兵部尚书(原尚书调任他职)面色凝重地呈上一份密报,
“红夷诸国,亡我之心不死,似有联手之意。据闻,他们甚至试图游说奥斯曼土耳其,东西夹击……”
崇祯看着地图上被标注出的欧洲、印度与中东,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嘴角甚至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联手?甚好!省得朕一个个去找他们。”
他并非盲目自大。
接连的胜利,尤其是海军展现出的碾压性实力,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这个时代欧洲各国之间的矛盾远大于合作。
西班牙与荷兰本是死敌,英国与西班牙、荷兰也是摩擦不断,葡萄牙更是早已衰落。
所谓的“反明同盟”,更多是出于恐惧的临时拼凑,其内部必然是各怀鬼胎,脆弱不堪。
“传旨给杨嗣昌、郑芝龙,”崇祯下令,
“南洋舰队保持战备,加强对马六甲海峡以东海域的控制与巡逻。
对巴达维亚的荷兰残部,加强封锁与威慑,但不主动进攻。
对葡萄牙人,继续保持‘友好’,允许其贸易,甚至可以透露些许我朝无意独霸印度洋的信息,加以分化。”
他的策略清晰而冷静:稳住南洋基本盘,利用西方列强之间的矛盾,拖延其真正形成合力的时间。
同时,他心中那个更为宏大的计划,正在加速酝酿。
“宋应星和孙和鼎那边,‘探索舰’的进度如何了?”
崇祯问向侍立一旁的王承恩。
“回皇爷,宋大人和孙大人联名上奏,基于‘龙睛’级改良设计的‘探索舰’图纸已然定型。
此舰略小于‘镇海’,更注重远航续航力与适航性,减少部分火炮以装载更多补给、货品及科研器具,并预留了加装更多帆具的空间。
首舰已在福州船厂开工,预计年底可下水。”
“很好。”崇祯点头,“告诉宋应星,探索舰的船员选拔与训练要同步进行。
不仅要最好的水手和炮手,还要招募通晓天文、地理、绘图、乃至番语的学者、医师随行。
此行之目的,非为征战,乃为‘看见’,为‘知晓’!”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片浩瀚的太平洋,以及彼岸模糊的美洲轮廓上。
西班牙运银船的秘密航线,如同一个巨大的诱惑,也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不能永远被动地等待敌人联合起来,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是派出眼睛和耳朵。
“还有,”崇祯沉吟片刻,补充道,“令郑成功结束在吕宋的历练,即刻返京。
朕,要见见他。”
这道旨意出乎许多人意料。
郑成功虽在吕宋表现出色,但毕竟年轻,官阶不高,何以能蒙皇帝亲自召见?
唯有崇祯自己知道,在他心中,那个兼具传统忠义与现代开拓精神的年轻身影,
或许正是未来执行他那跨越重洋、连接东西的宏大构想的最佳人选之一。
帝国需要新一代的、视野超越海疆的栋梁。
朝会散去,崇祯独自步入殿后的暖阁。
窗外,春意渐浓,柳絮纷飞。
崇祯八年的初夏,京师的风中已带着几分燥热,但比天气更热的,是紫禁城内那股求新求变的气息。
郑成功奉旨抵京,这位年仅弱冠的青年将军,身上还带着南洋的海风与硝烟味,眉宇间却已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锐气。
他并未被立即召见,而是被安排住进了一处靠近皇城的驿馆,并接到了第一道指令:
阅读近三年来所有《皇明科技新报》合订本,
以及技术学院关于蒸汽机、舰船改良、远洋导航的最新研究摘要。
这非同寻常的安排让郑成功意识到,陛下的召见绝非简单的慰勉。
他沉下心来,如饥似渴地投入到这些充满新奇概念与严谨数据的文字中,
那些关于力量、速度、远方的知识,与他过往的海上经历相互印证,在他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数日后,郑成功终于得以在乾清宫西暖阁觐见。
他依礼参拜,偷眼望去,只见皇帝并未端坐御案之后,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寰宇图前,背影挺拔。
“平身。”崇祯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郑成功身上,
“郑森,吕宋之事,你做得不错。不拘泥于战阵,能着眼于长治,颇合朕心。”
“微臣惶恐,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家父督导,微臣不敢居功。”
郑成功恭敬回答,心中却是一凛,皇帝对他的一举一动竟如此了解。
崇祯走到一旁,指着一张绘制着新型“探索舰”结构的图纸,“此舰如何?”
郑成功仔细观看,略一思索便道:“回陛下,此舰舍弃部分火力而增续航与货舱,重心更低,
船型更利于抗风浪。若用于远航探索、或作为高速通讯舰、商船护航,极为适宜。然……若遇强敌舰队,恐力有未逮。”
“眼光很准。”崇祯赞许地点点头,“朕要的,不是一艘纯粹的战舰。
朕要的,是能跨越重洋的眼睛、耳朵和触手。你能看出其优劣,很好。”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你可知,西夷诸国,已开始暗中串联,欲图对我大明不利?”
郑成功心头一震,昂首道:“陛下!西夷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
末将愿率一支偏师,先发制人,扫荡南洋残敌,扬我国威!”
崇祯却摇了摇头:“匹夫之勇,非为将之道。
西夷纵横四海数百年,岂是轻易可灭?其联合之势初成,内部必存龃龉。朕此刻若大举兴兵,反会迫使其真正团结一致。”
他走到郑成功面前,凝视着他年轻而坚定的双眼:“朕召你回来,非为让你去做一个陷阵冲锋的勇将。
朕要你,去学习,去思考,去准备。
准备应对更复杂的局面,准备驾驭更强大的力量,准备……
走向更遥远的天地。”
崇祯的手指向寰宇图上那片广袤的太平洋:“西班牙人每年从美洲运载白银的航线,朕已知晓。
那是他们的命脉,亦是我大明未来的机遇与挑战所在。
探索舰正是为此而生。
郑森,你可愿为朕,为大明,去做这探路之人?
去学习一切远航所需的知识,去将来某一天,率领舰队,跨越这浩瀚大洋,将大明的龙旗,插上那片我们只在图册上见过的土地?”
郑成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胸腔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使命感所填满。
他再次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陛下信重,天恩浩荡!
臣郑森,愿效死力!必当竭尽所能,学习新知,他日若得陛下差遣,纵使万里波涛,九死一生,亦必往矣!”
“好!”崇祯亲手将他扶起,“起来吧。
即日起,你入海军都督府参谋司任职,同时可随时至技术学院、钦天监旁听。
朕给你两年时间,给朕真正吃透这远航之道!”
就在崇祯着手培养新一代远洋核心人才的同时,帝国的军工领域也迎来了一次关键的突破。
位于登莱的皇家兵工总厂,在宋应星主持的火炮局与孙和鼎负责的弹药工坊通力合作下,
历经无数次失败的“开花弹”(爆破弹)研发,终于取得了决定性进展。
这一日,登莱外海的一处荒岛靶场,举行了一场高度保密的实弹测试。
一枚外形略显粗糙、引信经过特殊设计的铸铁“开花弹”,被小心翼翼地填入一门新式的后装线膛炮(技术学院在解决了一系列工艺难题后的小规模试制品)中。
随着炮长一声令下,火炮轰鸣,炮弹呼啸着飞出,精准地命中了一里外滩头上用原木和泥土垒砌的模拟工事。
没有立刻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就在观测人员心生疑虑的刹那——
“轰!!!”
一声远比实心弹撞击猛烈得多的巨响猛然传来!
只见那处模拟工事在火光与浓烟中四分五裂,破碎的原木和泥土被高高抛起,散落得到处都是!
“成功了!成功了!”
观测点上,宋应星、孙和鼎以及参与研制的所有工匠、学员都激动得跳了起来,相互拥抱,许多人甚至流下了热泪。
这种能在命中目标后剧烈爆炸的炮弹,其毁伤效果远超传统的实心弹,一旦投入实战,必将彻底改变海战与攻城的模式!
消息以绝密渠道送入京师,崇祯闻报,大喜过望,立刻下旨重赏所有研制人员,
并要求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加紧改进生产工艺,小批量生产储备,并研究在不同口径火炮上的应用。
